第3章
天亮以后我沒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
那個念頭已經生了根,在腦子裡長了一整天,我只想讓它快點長出來、快點結束,別再在心裡撓我——那種撓法讓人坐立不安。
楊帆上班出門前在玄關換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跟我說
“晚上要加班。”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曆——週五,他週五加班是常事。
我點頭說好,送他到門口,聽見他的腳步聲在樓道裡一級一級往下走,最后消失在單元門開關的聲響裡。
李桂芝今天沒過來,估計昨天被兒子訓了還在賭氣。
我一邊把孩子從小床裡抱起來一邊想,她賭氣的方式就是不來,用缺席讓人著急。
家裡只有我和劉姐還有孩子。
劉姐在廚房擇菜,水龍頭嘩嘩響,能聽見菜葉子被掰斷的脆響。
我喂完孩子,把他哄睡了放進小床裡,然后坐在床邊開始想怎麼執行。
早飯不吃,午飯也推掉不碰,到下午血糖低了,人自然就會站不穩。
我在網上查過低血糖的症狀,頭暈、手抖、出冷汗、站不住。
我不是真的要傷害自己——我坐在床邊反覆跟自己強調這句話。
我只是想演一場戲,讓楊帆親眼看見我倒了,讓他知道我的身體真出問題了。
他再怎麼被他媽牽著走,總不至於看我倒了還不管吧?不至於吧?
這個邏輯在腦子裡是成立的,嚴絲合縫的。
但后來我在醫院病床上躺著的時候才想通,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腦子會給最蠢的辦法配上最合理的邏輯,配得特別真,騙自己一騙一個準。
早飯劉姐煮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結了一層米油。
她把粥端到床頭,碗沿上搭著勺子,勸我再吃點雞蛋。
我推說
“胃脹不餓,”
用手按著胃部的位置,裝出反胃的樣子。
她摸了摸碗沿說
“有點燙,晾一晾再喝,”
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午飯她炒了兩個菜,蒜蓉西藍花和青椒肉絲,油味從廚房飄進來。
我聞著油味確實有點犯惡心,也確實沒什麼胃口——但這跟故意不吃是兩回事。
劉姐又來敲門,指節敲在門板上叩叩叩三聲:
“小唐,起來扒兩口飯,你早上就沒吃,這樣奶水會不夠。”
我隔著門說
“胃還是脹,你先吃,我睡醒再熱,”
說完把被子蒙在頭上。
她在外頭站了一會兒,拖鞋在原地沒動,然后才慢慢走開。
我盯著時鐘,秒針每跳一下都像在催命,胃裡的空轉像有隻手在揉搓胃壁,從裡面往外頂。
但我對自己說,
“就餓兩頓,又不是要餓S,餓到楊帆下班回來,他總會嚇一跳。嚇到以后就好談了。”
下午兩點多,
劉姐抱著孩子下樓曬太陽,她出門的時候我聽見她跟孩子說“咱們去外面看看小鳥。”
我一個人待在屋裡,肚子開始叫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響。
胃壁互相摩擦的難受一陣一陣湧上來。
我喝了半杯水,把飢餓感暫時壓下去,但水在空胃裡晃盪的感覺更難受。
三點多我開始覺得手腳發軟,像骨頭裡面被抽掉了一層東西,手指頭拿手機都拿不穩。
太陽穴突突跳,能感覺到那根血管在皮膚底下一下一下地鼓。
我靠在床頭閉了會兒眼,心想
“差不多了,再等一個小時楊帆就回來。暈一下,倒一下,五分鐘的事。”
四點多劉姐抱著孩子回來,進門就說外面起風了,冷颼颼的。
她把孩子放進小床后去廚房準備晚飯,開始淘米,水聲嘩嘩的。
我跟她說
“頭有點暈,
躺一會兒。”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在我臉上停了大概兩秒——嘴張開又閉上。
我猜她想到了楊帆交代的那些話,但她沒追問,只是說
“那你有事就喊我,我在廚房聽得到。”
我躺下以后,聽見她在客廳給楊帆打了個電話,先按號碼,然后等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
我只聽到半句,是從門縫裡飄進來的:
“……她臉色不太對,白得跟紙似的,你要不早點回來看看。”
說完她又頓了頓,好像在聽楊帆說什麼。
五點多天黑下來,冬天黑得早,客廳的燈劉姐還沒開。
我躺得有點發僵,下床想上個廁所。
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關節像忽然沒了力氣,我趕緊扶住門框才站穩,門框的稜角硌在手心裡。
我心想,
“效果到了。腿都軟了,夠真了。楊帆回來我就往地上倒,
他肯定會慌——他上次在醫院看我暈倒慌得連鞋都掉了——等他慌了我就順勢提要求,我要搬出去住一段時間,或者至少讓他媽別天天來。”然后我去衛生間。
從臥室到衛生間不到十步路,我每天走幾十遍,閉著眼都能走。
我走到第六步的時候,視野忽然開始發黑,像有人從兩邊往中間拉黑布,越拉越緊。
我想喊劉姐,嘴張開但發不出聲。
我伸手想扶牆,手在半空抓了兩下,什麼都沒抓住。
最后的意識是額頭撞上什麼東西,硬邦邦的,悶響了一聲——后來才知道是洗臉池的陶瓷檯面——然后眼前全黑了,像電視機被拔了插頭。
—— * ——
我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的。
醒過來的時候臉貼在涼地板上,瓷磚的涼意從臉頰傳到整個腦袋。
額頭那塊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火柴頭按在上面。
我想抬手摸一下,
手臂軟得像麵條,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劉姐衝過來,拖鞋啪嗒啪嗒響,她伸手想託起我的頭,卻沾了一手溫熱的血,聲音都變了調:
“小唐!小唐你怎麼了?摔哪兒了?呀,出血了!粥!她早上就沒喝粥!中飯也沒吃——我就說她臉白得不對!”
她扭頭朝門口跑進來的鄰居喊:
“打120!快打120!”
一邊用毛巾按住我的額頭,手抖得厲害。
孩子在小床裡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劈了。
她把我翻過來,我才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紅乎乎一片把視線都糊住了。
樓下愛跳廣場舞的張姨嗓門大,最先聽到動靜跑了上來,在門口喊著:
“咋了咋了”
緊跟著撥了120。
有人在外面打電話,有人進來幫忙。
我躺在地上,看見天花板的燈沒開,
但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把一切染成灰黃色。腦子裡唯一清晰的想法是:
“這下演砸了,徹底演砸了——砸得比預想的嚴重一百倍。”
—— * ——
救護車來得很快,我能聽見樓下鳴笛聲由遠到近。
我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楊帆趕回來了——他接到劉姐的電話就從公司往回趕——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他跟著上了救護車,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
路上他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手在抖,不是裝的。
我想跟他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你看我一眼,我只是想讓你重視我。
但我張不開嘴,意識斷斷續續的,像收音機訊號不好,一會兒清晰一會兒全是雜音。
他問劉姐怎麼回事。
劉姐在車上一五一十說了我一天沒吃東西的事,聲音發著顫。
到了急診,清創、縫針。
額頭的口子不短,
醫生說大概三釐米,縫的時候麻藥打了兩針。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一邊縫一邊問:
“怎麼傷的?摔的?磕哪了?磕在什麼東西上?”
我張了張嘴,麻藥讓半邊臉沒知覺,舌頭是木的,說話含含糊糊。
我想編一個合理的說法——地滑、頭暈、沒站穩——但話到嘴邊拼湊不起來。
“在廁所……地上滑……我起來上廁所……沒站穩……”
我跟醫生說。
她又問:
“摔之前有沒有頭暈?眩暈還是眼前發黑?吃沒吃飯?今天吃了什麼?”
我說
“吃了。”
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不自覺地往別處飄,看向了楊帆站著的那個方向。
然后我立刻把視線收回來,但這個動作太快了,反而很扎眼。
醫生沒再追問,在病歷本上寫了幾個字。
但旁邊站著的楊帆全看在眼裡——我那一眼,
我飄忽的視線,我撒謊時候伸手拽了一下被角的小動作。他眉頭皺起來,眉心那道豎紋加深了,表情從擔心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帶著審視的東西。
縫完針,醫生開了檢查單,讓查一下血糖和貧血指標。
等結果的空檔,急診觀察室的門被推開了,李桂芝趕到了。
她站在門口,先把整個屋掃了一遍——我頭上纏著紗布,楊帆手裡捏著還沒交的檢查單,醫生剛走,桌上有沒來得及收的棉籤和消毒水瓶。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幾秒,又移到楊帆臉上,然后才走進來,步子是那種不急不慢的。
李桂芝沒先問我傷得怎麼樣。
她走到病床前,停下來,彎下腰,很近地看了看我臉上的傷口和縫合的針腳,又掃了一眼我身旁沒吃完的餅乾包裝袋,然后才直起身退到楊帆身邊。
她踮著腳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我只聽見后半句,
是從她壓低的氣聲裡漏出來的:“……你看她,眼睛到處飄,整個人都不對勁。這哪是正常摔的?正常摔跤的哪有這樣的?”
楊帆的臉色變了。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后來想忘都忘不掉——不是看一個受傷的妻子,是看一個可疑的、不可預測的東西,像在看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炮仗。
他嘴唇動了動,沒跟我說話,轉頭對他媽點了點頭。
李桂芝走到我床前,拉了一下床邊的簾子,彎下腰來看我。
嘴上說的是關心,話裡全是刺:
“你說你,咋能摔成這樣呢?是不是頭暈沒站穩?是不是沒吃飯啊?你為什麼不吃飯?你不吃飯奶水能好?孩子還要不要餵了?”
一連串問題像連珠炮砸下來,我一個都答不利索。
額頭上的麻藥開始退了,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每跳一下都扯著太陽穴。
診室門被推開,
醫生拿著化驗單進來,單子在她手裡嘩啦響了一下:“血糖偏低,血壓也低。你最近飲食怎麼樣?有沒有節食減肥?”
楊帆站在旁邊,一直在聽。
劉姐在電話裡跟他說了“一天沒吃東西”的事,他當時忙著趕路沒細想。
現在醫生又問,劉姐的話忽然翻上來,他看了我一眼——我嘴上說
“吃了,”
眼睛往別處飄,右手在拽被角。
他嘴比腦子快,話已經出口了:
“她今天好像沒怎麼吃東西。月嫂說她早飯午飯都沒吃。”
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醫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問,但有一種職業性的瞭然。
她沒多說什麼,開了補液讓護士掛上,然后合上病歷夾,語氣很平:
“等身體穩定了,我建議去心理科門診看看,排除一下產后情緒問題。產后激素波動大,
有些情況要早幹預。”說完就走了,白大褂在門口一閃就消失了。
診室裡剩下我們三個人。
靜了幾秒。
李桂芝等醫生走遠了,走到床邊,直接開了口——這回不壓著聲音了,語氣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
“楊帆,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她這段時間就怪怪的,一會兒好一會兒壞,跟你鬧完又跟我鬧。今天能把自己餓暈過去磕破頭,明天能幹出什麼事來?孩子還能讓她帶嗎?你看她現在的樣子,自己都管不好自己。”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腦門上。
我想辯解,想坐起來大聲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你們重視我——但我怎麼說?
我說我故意不吃飯想裝暈?那不是坐實了她說的“她不正常”嗎?
我怎麼解釋都是輸。
我選擇了沉默。
把頭轉到一邊,盯著窗外黑乎乎的天,能看見對面樓房的燈光,
一格一格的。而這個沉默,在楊帆眼裡,就是預設。
他站在床尾,兩隻手揣在外套口袋裡,看了我很久。
久到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數了至少二十滴。
最后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工作上的事:
“唐佳,你先在醫院住兩天,做個全面檢查。孩子這幾天讓我媽帶。你好好休息。”
“不行!”
我猛地坐起來,輸液管的針頭在血管裡扯了一下,塑膠管子繃直了,疼得我吸了一口氣。但我顧不上疼,
“孩子不能抱走!我是他媽!我——”
我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你現在這樣,怎麼帶孩子?”
楊帆的聲音很平,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往后退了半步,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動物。
他頓了頓,
又說,“等你檢查完,醫生說沒問題了,再接回來。就幾天的事,你急什麼?”
“我怎麼了?!我就是沒吃飯摔了一跤!誰還沒摔過跤!你從小到大沒摔過跤嗎?”
我的聲音在發抖,眼淚終於沒忍住,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縫針的傷口邊上,S得疼。
李桂芝在旁邊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又長又重,比罵我還狠。
她說:
“你看你,這麼激動幹什麼?又沒人搶你孩子,那是你兒子,誰也搶不走。讓你養好身體再帶,這是為你好。”
她說完看了看楊帆,母子倆對視了一眼。
為你好。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我聽了想吐。
手背上扎著針,冰涼的藥水順著血管往上走,額頭縫著四針,頭髮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
我坐在病床上,像一個被人拆了零件又重新裝起來的玩偶——裝的時候還裝錯了幾個地方。
李桂芝走了,說回去抱孩子,孩子還在家裡跟劉姐在一起。
楊帆說去辦住院手續,拿走了我的醫保卡。
我一個人留在急診觀察室,聽見走廊裡腳步聲來來去去,有推車軲轆滾過的聲音,有別的病人在喊護士。
我坐在那兒,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
我原本的計劃是:不吃東西讓血糖低一點,等楊帆回來,站起來晃一下,倒地上,讓他嚇一跳,扶住我,然后我順勢說
“你看我都這樣了,你媽能不能別天天來了。”
就這一個要求,就這麼簡單。
但實際發生的是:我沒控制住分寸,空腹時間太長了——從早上到傍晚沒進食——真暈過去了,磕破了頭,流了一臉血,說話露了餡,被婆婆當場揪住尾巴。
現在孩子被抱走了,我被留在醫院,而且他們還要給我做什麼心理評估。
我想換一點點關注和尊重。
結果我親手遞給了他們一把刀——刀柄朝著他們,刀刃對著我自己。
他們現在拿著這把刀,可以在任何時候說“她腦子有問題”,而我說什麼都像狡辯。
護士進來換藥,是個年輕的姑娘,看見我在哭,愣了一下。
她沒說話,從口袋裡掏了張紙巾遞過來,放在我手邊。
我說
“謝謝,”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隻手很輕,在我肩上停了兩秒,然后出去了。
我把紙巾攥在手裡,攥成一團,紙團硌在掌心。
額頭的傷口隔著紗布一跳一跳地疼,像有個小人在裡面敲鼓。
這疼是真的,每一跳都提醒我——你做了什麼。
這道疤會留在我臉上,也是真的。
以后每次照鏡子都會看見它,都會想起今天。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孩子的哭聲和李桂芝走出診室時的背影。
她走的時候背挺得直直的,頭也不回。
我對自己說:
“唐佳,你蠢不蠢?你本來是要保護自己和孩子,現在你親手送了他們最鋒利的刀,連刀把上的指紋都是你自己的。”
晚上八點多楊帆辦完住院手續回來,手裡拎了一袋子從便利店買的東西:礦泉水、溼巾、一包餅乾。
他坐在床邊,給我倒了杯水,遞過來的時候手很穩。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從乾裂的嘴唇上流過。
他看著我喝,然后終於開口了:
“唐佳,你跟我實話,你是不是故意不吃飯的?”
我握著杯子,杯壁的溫度傳過來,指尖冰涼。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裡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的聲音從遠到近又遠了。
他的表情從等待變成了某種確認——在他眼裡,這個沉默就是答案。
我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不管我說“是”還是“不是”,從他問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站在我這邊了。
他站的地方,和我之間隔了一整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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