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坐下以后我沒等她問就開了口。來的路上我在腦子裡把要說的話過了好幾遍,現在說出來的時候節奏是準的。
“趙醫生,我想跟你說個事。”
“上次我說我是裝的、但后來分不清了——這段日子我想了又想,分得清。”
“我一直分得清。”
她沒打斷我,手指交叉擱在桌上,安靜地看著我,等我往下說。雨點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樓房的輪廓。
“我每次做那些事——挑撥他們母子、拿孩子哭不哭當算計的工具、故意讓自己生病——每一次,做之前我都知道那不對。”
“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樣不對”,但我選了另外一條路。”
“因為我太想贏了,
我太想讓他們在我面前認一次輸,哪怕只是一次。”我把手裡的水杯轉了兩圈,杯底在桌上蹭出輕微的聲響。
“但是,”
我繼續說,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
“坐到您這兒以后我想明白一件事:再這麼贏下去,我就把我自己贏沒了。”
“到最后我不知道自己是贏了還是輸了,可能兩種都是。”
趙醫生身體微微前傾,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問了一句:
“那你接下來,想怎麼選?”
這句話很輕,但壓在診室的安靜裡,分量很重。
我沒立刻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從出事那天起就一直懸在我頭頂上,像一把生鏽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
但在來複診的路上,淋著雨,踩著溼漉漉的臺階往診室走的時候,我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我想了想,抬頭看她,聲音是穩的:
“我想把孩子接回來,
正正當當地接回來。”“我想離婚。”
“我不想再跟他們鬥了,不想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算計今天要怎麼出招、怎麼防招。”
“那種日子把人磨得特別薄,再磨下去我怕自己沒了。”
說完這句話,我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松了一下——不是解脫那種輕快的松,是從一種持續了很久的緊繃裡忽然鬆了一個齒。
不是解脫,是終於承認——我打不過。
不是打不過他們,是打不過那個一天比一天更像李桂芝的唐佳。
再打下去,我不光贏不了,我會變成我恨的那個人。
—— * ——
從診室出來,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陣,那排長椅是橘黃色的,被無數人坐過,椅面亮亮的。
拿出手機翻到楊帆的號碼,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那個號碼我太熟了,以前天天打,現在一個月沒碰過。
按下了撥號鍵。
他接了,聲音裡有一點意外。
我直接說,沒有寒暄:
“楊帆,我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連背景裡的辦公室嘈雜都靜了一拍。只有很淺的呼吸聲,一吸一呼,隔了幾秒。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掛了——他問:
“你想好了?”
聲音有點啞。
我說:
“想好了。”
他又沉默了,然后說:
“那見面談。”
我回答了一個“好”,掛了電話。
結束通話以后才發現自己手心在出汗,手機螢幕上有手汗的印子。
—— * ——
見面約在第二天下午,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茶座。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裡面了,選了個靠窗的位子,面前擺了兩杯茶,一杯茉莉花還冒著熱氣——我以前愛喝這個。他自己那杯是綠茶,沒動。
我坐下,看著那杯茉莉花,茶湯清亮,花瓣在水裡舒展開。
沒動那杯茶。
他先開口:
“唐佳,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語氣不是質問,倒像某種無力的拖延,像他明知道結局只是想再拖一拖。
我抬眼看他。
一個月沒見面,他瘦了一點,下巴上有些胡茬,大概這幾天也沒太好過。
我居然還有一瞬間心軟了一下——那個軟像條件反射,看見一個人狀態不好就想問一句。
但那個軟很快被湧上來的東西蓋過去了。
湧上來的東西叫記憶,這些記憶不是模糊的印象,是精確的畫面:
是月子裡他白我一眼說“矯情”,那個白眼的弧度;
是漲奶疼那天他把湯碗咚地擱在床頭櫃上,湯晃出來灑在桌面上的那幾滴;
是他媽在病房裡說“她腦子有問題”之后他轉過身去的背影,白襯衫被風吹得鼓了一下。
我把杯墊轉了個方向,陶瓷的,在玻璃桌面上轉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不想再活在那個家裡了。楊帆,你幫我,幫我一回——最后一次。我們好聚好散。”
我說“好聚好散”的時候,是真心這麼想的。
不是為了體面,是太累了,連撕扯的力氣都沒有了。
之后是漫長、磨人的談判。
茶座裡人來人往,服務員過來續了兩次水。
他一開始不同意,說孩子太小,讓我再考慮考慮,說咱們試著慢慢調整,說給他一點時間。
我不跟他吵,只是把我準備好的東西一樣一樣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之前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諮詢過線上律師,知道適應障礙在撫養權案子裡不算負面因素,反而能證明問題出在環境上——只要離開那個環境,人就能恢復。
我決定用這個邏輯跟他談。
攤在桌上的東西:門診病歷的影印件、縫針記錄、心理評估報告——那份報告結論寫的是“適應障礙,
非精神病性”。我把醫生那句“環境所致”攤開來放在他面前,手指點在報告結論那一行上:
“這是醫生下的結論——適應障礙。”
“知道什麼叫適應嗎?就是隻要離開那個讓我喘不過氣的家,我就正常了。”
“不是我有病,是那個家讓我生病。”
還有一段錄音。
我把手機解鎖,按下播放鍵,音量調到最大。
書房裡楊帆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從小喇叭裡傳出來,帶著當時那種低沉的、謹慎的語氣:
“……別讓她做傷害自己或者孩子的事。我媽說她有時候神神叨叨的。”
背景音裡還有拖鞋挪動的聲音。
當時我站在門外,光著腳,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但錄下了這段。
不算什麼致命證據,沒有違法也沒有暴力。
但每一樣東西——病歷、縫針的傷疤、評估報告、錄音——都在說同一件事,
聲音不一樣但內容是統一的:這個家讓我病了。我不是天生不正常,我不是從孃家帶過來的瘋子,我是被這個環境——被你媽、被你、被那些日積月累的冷漠——逼成了你們嘴裡那個“不正常”的樣子。
楊帆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堆紙,手指按在那段錄音播放鍵的旁邊,沒有按下去。
但他的喉結動了動,很用力地嚥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在想這些日子他媽做了多少事——那些他選擇沒看見的事。
他自己又做了多少事——那些他用“別多想”和“以后再說”一筆帶過的事。
漫長的、沉默的拉鋸。
茶座外面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路燈亮了。
中間有兩次他站起來說“不行”,椅子往后推發出刺耳的聲音,走到門口手都碰到門把手了,又回來坐下。
第三次坐下來的時候,
他的肩膀塌了,整個人陷在椅子裡,看著比之前矮了一截。最后達成的條件:孩子撫養權歸我,他每個月給撫養費,按月來探視;房子是他婚前買的,我不爭,但存款分我六成。
我一項一項念給他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點頭。
他簽字的時候手在抖,筆尖在紙上頓了好幾下。
我沒抖。
我等他寫完最后一筆,把協議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條都確認了,然后摺好放進包裡,拉上了拉鍊。
這個動作我做得很慢,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茶座裡特別清楚。
從茶座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走在后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人不是壞透了——他不是那種電視劇裡的大反派——他只是軟弱,只是連自己爛在哪裡都從來沒敢認真看過。
—— * ——
搬東西那天是周敏陪我回去的。
楊帆上班去了,不在家。
李桂芝不知怎麼得了訊息,趕過來站在客廳中間,鞋都沒換,穿著外面的皮鞋踩在地板上。
看著我把衣服從衣櫃裡往行李箱裡塞,一件一件疊好,放平,壓緊。
她嘴裡沒有一句好聽的話。不是罵,是那種專門往骨頭上敲的話:
“你走可以,別以后后悔了又回來鬧。”
“孩子跟了你,以后連個完整的家都沒有,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什麼樣你不知道嗎?”
字字句句,都挑你最軟的地方砸。
我疊好最后一件衣服——是一件毛衫,領口有點鬆了,但還是我最常穿的那件——拉上行李箱拉鍊,站起來看著她。
這個月子裡把我往S裡整的老太太,這會兒站在那兒,嘴是硬的,下巴揚著,但眼底下有一圈紅。
她不是捨不得我,是捨不得孫子。
但她說不出口,她這一輩子學不會說軟話。
而我以前跟她一模一樣,嘴硬、不服輸、輸了也要咬對方一口。
我看著她的紅眼圈,忽然不那麼恨了。
不是原諒,真的不是——是太累了,累到連恨都耗不起了,恨是需要力氣的,而我現在要把力氣留給更重要的事。
走到門口,我沒回頭。
但我眼角的餘光掃到玄關鞋櫃上,我那雙粉色的月子鞋還歪倒著放在角落,裡面落了一層灰。
我頓了一下,然后邁過了門檻。
我抱著孩子下樓。
孩子在我懷裡動了兩下,沒哭,小腦袋轉來轉去地看樓道裡的燈。
大概是這段時間在奶奶那邊待久了,什麼環境都不太有安全感,不哭反而讓人更心疼。
我把他放進安全座椅的時候,彎著腰繫安全帶。
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食指,軟軟的手指頭繞在我指節上,攥得不緊但也不鬆開。
我低頭親了親他那隻小手,
聞到他手上的奶味。喉嚨堵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
—— * ——
新住處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離公司近,託育中心也近,走路十分鐘就到。
房間不大,但窗戶朝東南,早上有太陽照進來。
我收拾得很乾淨,嬰兒床靠在窗邊,鋪了新的床單,白底帶黃色小鴨子的圖案。
我開始跑業務。
底薪加提成,早九晚六,偶爾加班的晚上就把孩子從託育中心接回來,一邊哄孩子一邊查客戶資料。
剛開始的時候業績上不去,經理找我談了兩次話,話說得不重,但壓力是實打實的。
我嘴上答應,回去對著手機上的客戶名單一個一個摳,誰的合同快到期了,誰的需求在哪個方向,我都抄在本子上。
硬是把業績從倒數第三拉到中遊,經理第二個月開會的時候點了我的名。
代價沒有因為離婚就消失。
上個月我媽在親戚飯局上被人問起我,用的是那種“聽說了”的語氣。
人家說:
“聽說你閨女那啥,是不是有點那個”
話沒說完,留半句讓人猜。
我媽回來打電話跟我吵了一架,她在電話裡哭得比我還兇:
“你說我這張老臉往哪擱?我在那桌上坐不住,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握著發燙的手機,沒哭。
等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在廚房站了很久,把碗洗了、灶臺擦了、地拖了——拖把來回推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地板反光我還在拖。
做完這些事情緒才慢慢平下來。
沒用的。
解釋沒用,爭吵沒用,只有時間能把那些舌頭磨平。
而時間走得很慢。
孩子每週二週四在託育中心,週五晚上楊帆接去住一晚,週六下午送回來。
我從最初的每次送別都想哭,到后來變成了一種習以為常的安排。
有一天我去接的時候,託育老師蹲下來跟我說,臉上帶著笑:
“寶寶今天學會了拍手。”
然后她蹲下來對他拍拍手,嘴裡說著:
“歡迎歡迎。”
他真的跟著拍了兩下,小胖手碰到一起發出很輕的啪啪聲。
我蹲下去,也對他拍拍手。
他看了看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嘴裡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牙。
兩隻小胖手又啪嗒啪嗒碰到一起,這次故意拍得很響。
那是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出來——不是嘴角上揚,是眼睛也彎了的那種。
—— * ——
五月的一個週六下午,天暖和了,路邊的樹發了新葉。
我帶他去超市買菜,把他放在購物車的寶寶座上,推著車走到調味料那排貨架,正拿了一瓶醬油在看配料表,迎面碰見一個眼熟的面孔——前鄰居,以前住我們對門的王姐。
她認出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眼神在我額頭的疤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挪開,像被燙了一下。
她推著購物車往旁邊讓了讓,嘴上說“那我先走了”,話沒說完車已經拐到調料區另一邊去了。
我聽見她的車輪子碰了一下貨架,哐噹一聲,一瓶蠔油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我站在貨架前面,手裡握著那瓶醬油,玻璃瓶涼涼的。
沒追上去,也沒叫她。
我把醬油放進車裡,深吸了一口氣,推著孩子繼續往前走,選了兩根黃瓜、一盒雞蛋。
黃瓜有點老,挑了五根才挑出兩根好的。
—— * ——
晚上,我把孩子送回楊帆那邊——週五輪到他接孩子。
楊帆站在門口接過孩子,孩子見了他伸手要抱,口水沾了他一肩膀。
他問我吃了沒。
我說吃了,他點點頭沒再問。
我們中間的客氣像隔著一層擦得特別乾淨的玻璃——看得見對方,
摸不著。我一個人回到出租屋,開了客廳的燈,節能燈閃了兩下才亮穩。
把鑰匙丟在鞋櫃上,砸出叮的一聲。
鏡子就掛在玄關側面,我彎腰換鞋的時候抬起頭,看見了自己。
我走過去,站在鏡子前面。
三十歲,額頭一道疤——疤已經變成淺白色了,但還是在。眼底下還有點沒退乾淨的斑,懷孕時候長的。
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有一縷散在耳朵邊上。
穿著一件起了球的舊毛衣,袖口磨得有點發亮。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腹從疤痕的一頭滑到另一頭,能感覺到它微微隆起。
然后對著鏡子裡那個女人開了口。
聲音不大,但很穩,在安靜的房間裡像石子投進水面:
“我差一點就變成我最恨的那號人了。”
差一點。
我沒有變成她。
我報復過,耍過髒心眼,拿孩子當過算計的工具——這些事我都做過,
寫在紙上會很難看。但我最后在那條路上剎住了,拐了個彎。
不是因為我比誰高尚,是因為趙醫生那杯冒著熱氣的水、周敏那句“你這個人也重要”、還有孩子小手攥住我食指不肯鬆開的那一刻——
這些人在我往下滑的時候拽了我一把,拽得很疼,但拽上來了。
但代價一個也沒少,它們像物品一樣被我一件一件攤在面前。
孩子跟奶奶更親的事實,我每週末送他回去的時候都在被提醒——送他走的時候他頭也不回。
額頭的疤永遠留在這兒了,每次照鏡子都能看見,它已經成了我臉的一部分。
名聲髒了,至少在原來那個圈子、那個小區、那群親戚裡髒了。
親媽到現在還不全信我,覺得我那段時間“確實不太對勁”,她打電話的時候總在試探我的情緒穩不穩。
我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把毛衣袖子慢慢擼上去,
露出一截手腕。光線照在手腕上,皮膚底下淡藍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沒有自憐,沒有自毀。
我只是確認了一下:這個身體,這道疤,這雙在超市裡被人躲著走也不打算叫住誰的手——是我自己的。
完完整整是我自己的。
手機響了,螢幕亮起來。
是周敏發來的訊息,連著發了三條,每條都很短:
“週末吃火鍋嗎?”
“我請客!”
“慶祝你活過這個月。”
后面跟了一串火鍋的表情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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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