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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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爭執聲小了下去,變成那種壓著嗓門的低語,接著是鍋鏟重重擱在臺面上的聲響。”

  “楊帆出來的時候臉上掛著沒吵完的不痛快,眉間擰成一個疙瘩。”

  “李桂芝跟在他后面,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真委屈——她確實還沒喂,只是動了念頭,被當成賊防了。”

  “楊帆坐到沙發上,拿起手機刷了兩下,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然后他把手機往旁邊一丟,轉過頭看我。”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但我沒先開口。我在心裡把準備好的話又默唸了一遍,像背臺詞一樣,一個字一個字排好順序。”

  ““唐佳,以后有什麼事你直接跟我說,別透過外人傳話。那是我媽,你讓月嫂怎麼看她?””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那種“你越界了”的指責。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彈了兩下,那是他煩躁時的習慣動作。”

  “我等的就是這句。

  “我把孩子換到另一邊喂,奶頭從他嘴裡滑出來,他哼唧了一下又嘬上。”

  “我聲音壓得很平和,平和到像是在說一件特別普通的事:”

  ““我沒讓劉姐傳話。我就是年輕不懂,跟她請教兩句——你知道的,我第一回當媽,什麼都怕。你要是覺得不合適,以后我不問了。””

  “說完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孩子臉上。”

  “他噎住了。嘴張開,又合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態度太好,好到他找不到發火的點。他的氣憋在那兒,臉漲了漲,最后變成一聲悶哼,從鼻子裡出來的那種。”

  “我垂著眼睛給孩子調整了一下姿勢,心裡某個地方輕輕響了一聲,像一顆珠子落進盤子。”

  “李桂芝那晚沒吃晚飯,說自己胃疼。”

  “楊帆端了碗粥進去,筷子在碗邊上擺得齊齊整整的。

  “他出來的時候表情更沉了,像揹著什麼重東西。”

  “我坐在客廳給孩子拍嗝,手掌心一下一下拍著他小小的背。”

  “聽見臥室裡傳來婆婆打電話的聲音,隔著門板,她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人家現在請了月嫂,用不上我了,嫌我礙事。我在這兒天天就是多餘的那一個。”"

  “她說“多餘”的時候,聲音故意揚上去,像在說給誰聽。”

  “電話那頭不知道是誰,大概在安慰她。”

  “她聲音越說越大,每個字都穿過了門板:”

  "“我對她掏心掏肺,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她不領情還反過來挑撥我們母子,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跟你說,沒法過了。”"

  “最后幾個字拖著哭腔,但我知道她沒哭。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中氣很足,不是真傷心的人那種斷斷續續的聲氣。”

  “我拍嗝的手停了半秒,

懸在孩子后背上。”

  “接著繼續慢慢拍,節奏不變。”

  “劉姐在旁邊疊小衣服,把袖子翻過來、對摺、壓平,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她低著頭,但我看見她嘴角抿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早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孩子打完嗝,我把他放進小床裡。”

  “他哼唧兩聲,翻了個身,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耳朵旁邊,像投降的姿勢。”

  “我盯著他那兩隻小拳頭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有個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投降。”

  “這個家裡誰先心軟誰就得投降。我不想投降,那我就得學會他們的玩法。”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我心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冷冰冰的清醒——像大冬天把手伸進冷水裡,剛碰到的時候激靈一下,然后就麻木了。”

  —— * ——

  “第二天開始,我換了個人似的。

不是換人,是戴上了一層面具。”

  “早上李桂芝過來,我主動把煮好的小米粥端到她面前,碗底下墊了塊抹布怕燙著她:”

  "“媽,你胃不好,喝點粥養養。我特意少放了水,煮得稠一點。”"

  “我把勺子擱在碗沿上,正對著她手的方向。每一個動作都像在腦子裡預演過,連勺子把兒朝向都算好了。”

  “她狐疑地看著我,沒接碗,眼睛在我臉上掃了兩圈,想看出點什麼來。”

  “我放桌上,轉身去抱孩子。”

  “經過玄關的穿衣鏡時掃了一眼自己——嘴角帶著笑,眼裡什麼溫度都沒有。”

  “那個笑像貼在臉上的,不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我愣了一下,但腳步沒停。”

  “一連三四天,我天天低眉順眼,什麼都順著她。”

  “她讓我穿襪子我就穿,她說孩子冷我就加被子,她說豬蹄湯下奶我就喝。

  “喝到反胃去廁所吐完——吐的時候手撐著馬桶圈,胃裡翻江倒海,眼淚都嗆出來了——漱了口回來接著喝。”

  “那天下午孩子鬧覺哭得厲害,我提前出了臥室想去倒杯水,撞見李桂芝正用小勺往孩子嘴裡送深色湯汁,空氣裡有股中草藥的味道。”

  “看見我手一抖,碗沿磕在桌角上,濺出來兩滴落在孩子包被上。”

  “她若無其事地說:”

  "“就喂兩口,祛胎毒的,你小時候楊帆也喝過”。"

  “我盯著那個碗沿上的湯汁印子,胃裡剛喝下去的豬蹄湯翻了一下,湧到嗓子眼又被我咽回去。”

  “我沒吭聲,轉身回了房間,心裡記下了這一筆。”

  “然后我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過了過——不能現在說,現在說是告狀,楊帆會覺得我又在挑事。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最好是讓楊帆自己發現,或者讓劉姐看到。

  “李桂芝的警惕慢慢鬆了。”

  “她開始在劉姐面前誇我,那天我端了杯水給她,她接過來說:”

  "“小佳這段時間懂事多了,年輕人嘛,就得吃點苦才長記性。”"

  “她說“吃苦”的時候,臉上是那種長輩特有的、居高臨下的欣慰。”

  “那種欣慰比罵我還讓我難受——她不是在誇我,她是在驗收成果。”

  “劉姐在旁邊應和著,聲音含含糊糊的。”

  “我坐在旁邊給孩子剪指甲,用小剪刀一點一點地剪,手很穩,一根一根剪得仔仔細細,連弧度都修圓了。”

  “剪掉的那些小月牙形指甲落在紙巾上,我把它摺好扔進垃圾桶——乾乾淨淨地清除掉,一點痕跡不留。”

  “楊帆回來也注意到了變化。”

  “有天晚上他洗漱完躺床上,床墊往下陷了一塊,他破天荒翻了身對著我,問了一句:”

  "“最近感覺怎麼樣?

心情好點沒?”"

  “他問得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玻璃做的,碰一下就碎。”

  “我側過身對著他,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面部的輪廓。”

  "我說:“好多了。之前是我不對,跟你媽鬧脾氣。我想通了,她也是為我好,那麼遠跑過來照顧我,我還那樣對她。”"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在默唸另一個版本——那個版本裡每一個字都是反的。這種心口不一的感覺很奇特,像嘴裡含著一塊糖,但糖是苦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輕不重,像拍一隻聽話的貓。”

  “那隻手的溫度透過睡衣傳過來,讓我胃裡翻了一下,噁心從喉嚨口往上頂,但我忍著沒動。”

  “我想起小時候養的貓,我爸心情好的時候也是這麼拍它的——居高臨下的,施捨似的。”

  “我不是貓。”

  “等他的鼾聲起來,

那種規律的呼嚕嚕的聲響填滿整個臥室,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線。”

  “我在心裡把明天的計劃又過了一遍,每一個步驟像一個珠子,我拿線一顆顆串起來。”

  “串到最后,線頭打了個結。”

  —— * ——

  “第二天週六,楊帆休息,睡到快中午才起來。”

  “李桂芝一早買了菜過來,手裡拎著好幾個塑膠袋,放在廚房地上,說要做頓好的給兒子補補。”

  “我趁她在廚房忙活的空檔,抱著孩子在客廳一圈一圈地轉悠。”

  “轉圈的時候我在心裡掐著時間,等一個最自然的時機。”

  “楊帆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我走過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話到嘴邊又讓它顯得特別自然——語氣要淡,淡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對了,

前兩天咱媽給孩子餵了點七星茶,說是去胎毒的。我也不好意思攔著,老一輩都信這個,說多了倒像我不尊重她。”"

  “說完我沒停,繼續抱著孩子往陽臺走,步子不快不慢。心跳快了,但步子沒亂。”

  “身后安靜了兩秒,我聽見楊帆放下手機的聲音——不是輕輕放,是擱在茶幾上發出“嗒”的一聲。那一聲像發令槍。”

  “然后他的聲音響了,壓著火的:”

  "“媽,你是不是給孩子喂什麼東西了?”"

  “他聲音不大,但那種質問的口氣很扎人。”

  “廚房裡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頓了一下,像忽然被按了暫停鍵。”

  “李桂芝探出頭,手上還拿著炒菜的鏟子,油順著鏟子滴在地上:”

  "“就餵了兩口,咋了?你小時候也喝過,不好好的?你不也長這麼大、這麼壯實?”"

  “她說話的時候先看楊帆,

又猛地轉頭看我一眼,眼神裡全是刀子。”

  “那眼神刮過來的時候,我感覺得到,但我不接。”

  “楊帆站起來,椅子往后推發出吱的一聲:”

  "“我說過多少次了,孩子這麼小,別亂喂東西。上次劉姐也專門打了電話跟我說,那東西成分不明,喝出問題誰負責?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他的語氣比上次吵得更衝,脖子上青筋都鼓起來了。”

  “李桂芝被兒子當眾訓,臉掛不住了。”

  “鍋鏟往檯面上一摔,哐噹一聲,油點子濺到她圍裙上。”

  "“我還能害自己孫子?我把他當命根子一樣疼!你媳婦說啥你都信,她說什麼你都覺得對——我是你媽!”"

  “最后那句話喊得整個廚房都在嗡嗡響。”

  “母子倆在廚房門口吵起來了。”

  “我抱著孩子站在陽臺門口,輕輕晃著懷裡的襁褓。

  “陽光照進來,落在孩子臉上,他眯了眯眼睛,打了個小哈欠。”

  “我低頭看著他,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他這會兒要是哭兩聲就好了,哭兩聲他爸更心疼。”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我腦子裡。”

  “我那條輕輕晃著他的手臂猛地僵住了——我被自己這個念頭嚇著了。”

  “僵住的一瞬間,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了一下,就那一收,我感覺到懷裡的孩子被箍緊了。”

  “孩子小臉憋得通紅,本就憋著勁兒,這一下撞出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那哭聲像一桶冷水從頭澆下來,澆得我后背發涼。”

  “楊帆立刻停了爭吵,頭轉過來找孩子,看見孩子在我懷裡哭得兇,大步走過來。”

  “他伸手想接,我從他手裡把孩子的襁褓攏回來,緊緊抱在胸口,嘴裡說:”

  "“沒事沒事,嚇著了。

大人們這麼大聲,寶寶嚇著了。”"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但那種抖不是裝的——我是在跟自己說,我是在安慰自己。”

  “他看了我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媽——李桂芝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油點子,手攥著圍裙邊。”

  “楊帆說,聲音像在宣佈什麼決定:”

  "“以后誰也別給孩子亂喂東西。我說了算。這個家還有規矩沒有?”"

  “李桂芝站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兩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

  “然后她把圍裙扯下來,解結的時候手指頭有點抖,圍裙團成一團扔在椅子上,拎著包走了。”

  “門砰地關上,頭頂的吊燈晃了一下。”

  “那聲門響在屋裡迴盪了好久。”

  “家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孩子漸漸小下去的哭聲,變成抽抽搭搭的。”

  “楊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頭髮被他抓得亂蓬蓬的,

跟我說:”

  "“我不是衝你。”"

  “然后頭也不回鑽進書房打遊戲去了,門關得很重。”

  “我站在原地哄孩子,孩子止了哭之后趴在我肩上,小臉溼漉漉的,蹭在我頸窩裡。”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心裡那股爽快勁兒正在退潮——那種贏了之后短暫的快感,像潮水一樣嘩嘩退下去——退完露出底下硬邦邦的東西,像退潮后的礁石。”

  “那東西叫后怕。”

  “我剛才為了那一句話的效果,差點把孩子箍疼了。”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當時確實沒先想孩子,而是先想了“他怎麼還不哭”。”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三圈,每一圈都颳得生疼。我抱著他的手臂現在才感覺到在輕輕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我把孩子放進小床,給他蓋好小被子。”

  “然后我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開啟水龍頭,涼水嘩嘩衝在手心。”

  “抬起頭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扎頭髮的那根皮筋鬆了一半,臉色發黃,眼底下兩團青黑。”

  “我盯著鏡子裡那個女人,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她很陌生——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但從來沒真正瞭解過的人。”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我認不出的東西,硬硬的,冷冷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下午劉姐出門買了幾包中藥回來,用牛皮紙包著,說是一個老中醫開的調理氣血的方子。”

  “李桂芝不在,楊帆在書房沒出來,能聽見他打遊戲敲鍵盤的聲響。”

  “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把那些藥包拆開又包上,拆開又包上。”

  “牛皮紙摺痕被我反覆壓了五六遍,紙都發熱了。手指機械地動著,腦子裡卻空空的。”

  “手機響了,我媽打來的。”

  “我接起來,

她劈頭就問,連招呼都沒打:”

  "“聽說你和婆婆又鬧了?唐佳我跟你說,你那個脾氣得改改,人家是長輩,大老遠跑來伺候你,你讓一讓怎麼了?咱們傢什麼門風你不知道?”"

  “她的聲音又急又高,像放連珠炮,每個字都砸在我太陽穴上。”

  “我攥著手機,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

  "“誰跟你說的?”我問。"

  “我媽頓了一下,然后說是婆婆給她打了電話,”

  "“哭得跟什麼似的,說你不讓她碰孩子,說你嫌她礙事”。"

  “我忽然笑起來,無聲的,嘴咧開但嗓子眼裡沒聲音。”

  “李桂芝的棋下得比我遠,她已經把輿論鋪到我孃家去了。”

  “她不是今天受氣今天打電話,她是一早就存了我媽的號碼,一早就把這條線鋪好了。”

  “我笑我自己——我把每一步都算得那麼細,

卻沒算到她早就在我身后布了陣。”

  “我跟我媽說,聲音儘量放平,把那股從胸口往嗓子眼頂的氣壓下去:”

  "“媽,我沒事,你別聽別人瞎說。我在這邊一切都好,孩子也好。”"

  “我媽在那邊嘆氣,重重地嘆了一聲,嘆得我心口發堵:”

  "“你也上點心,別讓人家說咱們家閨女不懂事。我這張老臉還得要。”"

  “她說“老臉”的時候,聲音裡有種東西讓我覺得自己欠了她的債。”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很硬的塑膠椅,硌得屁股疼。”

  “看著窗外灰色的天,雲層壓得很低。”

  “手裡還攥著一包中藥,包裝紙被我揉皺了,能聞到藥材混在一起的苦味。”

  “那苦味順著鼻子往裡鑽,鑽進胸口那個空落落的地方。”

  “孩子在小床裡翻了個身,哼唧著又要醒,能聽見他小手拍在床墊上的聲音。

  “我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他。”

  “他睜著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小手在空中亂抓,抓到空氣又鬆開。”

  “我把一根手指頭遞過去,他立刻攥住了握得很緊,那力道不像一個幾個月的孩子。”

  “他攥住我的那一瞬間,我胸口那塊硬邦邦的東西裂了一道縫。”

  “我把他抱起來,他的小手往上攀,最后抓住了我的手指頭,攥得特別緊。”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下來,眼眶裡打轉,但我硬憋回去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把他抱高了一點,讓他的臉貼著我的臉。”

  “我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胸口,棉布的奶香味鑽進鼻子裡,還混著一點痱子粉的味道。”

  “我跟自己說,聲音只在心裡響:唐佳,你是他媽,你不能變成你最恨的那號人——你不能變成第二個李桂芝。”

  “但另一個聲音也在心裡說,

從昨天開始就沒停過:你不變成那樣,你怎麼在這個家裡活下去?你以為好好說話有用嗎?你以為忍讓有用嗎?你試試看。”

  “這兩個聲音在我腦子裡打架,打得不可開交,誰也贏不了誰。”

  —— *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楊帆在旁邊打著呼嚕,規律的、沉悶的聲音填滿整個房間。”

  “我盯著天花板,把那兩句話翻來覆去地嚼,越嚼越苦,苦味從舌頭根一直蔓延到胃裡。”

  “天花板那道細線還在,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像一把細細的刀。”

  “半夜孩子哭,哭聲從嬰兒床那邊傳來,細聲細氣的像小貓叫。”

  “我爬起來餵奶,抱著他坐在黑暗裡,窗簾上投著外面路燈的光。”

  “奶陣來的時候乳房發脹發硬,有點疼,他小嘴用力地嘬著,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我摸著他的后腦勺,

頭髮軟得像絨毛。”

  “身上漲奶的脹痛和懷孕留下的妊娠紋在昏暗裡格外清晰——那些紋路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一道一道,刻著我的身體經歷了什麼。”

  “我摸著他軟乎乎的腦袋,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像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的氣泡:”

  “如果我把自己弄出點毛病,讓他們知道我的身體真的垮了,他們會不會收斂一點?會不會至少——至少怕一下?”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的呼吸就快了,胸膛起伏著。”

  “一整夜,這個念頭像水裡的瓢,按下去又浮上來,反覆好幾次。”

  “我每按下去一次,它就換一個角度再冒出來,像在腦子裡生了根。”

  “我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又趕緊鬆開,怕勒著他。”

  “凌晨四點我把孩子放回小床,他吧唧了兩下嘴又睡沉了。”

  “我走到陽臺上,光著腳踩在瓷磚上,冰得腳趾蜷起來。”

  “外面起了風,吹得晾著的尿布亂晃,像幾面小白旗在風裡飄。”

  “那些小白旗晃得我心慌,像在跟我打什麼訊號。”

  “我站在風裡,把那個危險的念頭仔細想了想——從頭到尾,想了它怎麼開始、怎麼收場、可能會出什麼岔子。每想一步,風就往領口裡灌一點,灌得我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風把一片尿布吹落在地上,落在陽臺的積灰上。”

  “我彎腰撿起來,上面的卡通小熊咧著嘴衝我笑,那笑容傻乎乎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盯著那隻熊看了很久,心裡忽然疼了一下——我孩子穿的就是這種尿布,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把尿布疊好放進筐裡,手在風裡吹得有點僵,指關節發白。”

  “回到臥室,楊帆還在打呼嚕,被子蹬掉了一半。”

  “我給他往上拽了拽,掖了一下被角,動作機械,像在照顧另一個孩子。”

  “然后我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天快亮了,窗外的鳥開始叫,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我摸到床頭的手機,解鎖,螢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

  “手指在瀏覽器搜尋框裡停了一下。”

  “窗外的鳥又叫了一聲。”

  “我打下了第一個字,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不到一秒,然后第二個字第三個字跟著打了出來。”

  “搜尋框裡的詞條一行一行跳出來,在暗光裡映著我瞳孔的顏色。”

  “我把手機調到靜音,往下翻頁。”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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