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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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這些天,婆婆嘴上說照顧我,實際上啥都不幹,還天天指使我端茶倒水。我跟老公說要不讓媽先回去吧,結果他白我一眼:

  “你別這麼矯情行不行?”

  我盯著他那張臉看了三秒,視線從他眉毛移到嘴角,那副不耐煩的樣子我太熟了。

  結婚兩年,每次他媽給我臉色看,他就是這副表情。

  肚子上的刀口還在隱隱發脹,側切的線頭偶爾扯著疼,我連上廁所都得扶著牆一步步挪。

  他媽倒好,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杯子裡沒水了就喊我名字,連個“請”字都沒有。

  我沒吭聲,從臥室走出來,腳上的拖鞋磨著地板,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婆婆李桂芝正嗑瓜子,腳搭在茶幾上,瓜子殼扔了一地。

  看見我出來,杯子往前一推,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小佳,去給我倒杯水,溫的,別太燙。”

  她那語氣跟使喚服務員一樣,

尾音往下墜,帶著那種理所當然的懶。

  我扶著門框站住,刀口的位置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不是疼,是那種悶悶的脹,讓人不敢大口喘氣。

  她見我沒動,扭頭看我一眼,嘴裡的瓜子殼噗地吐在地上:

  “咋了,耳朵不好使?叫你倒杯水磨嘰半天。”

  她的視線在我肚子上掃了一下,又回到電視上。

  我盯著她后腦勺,把那句湧到嗓子眼的話硬嚥了回去——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苦,像吞了一片沒嚼碎的藥。

  我轉身進廚房,手指頭碰到水壺把手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在抖。

  不是累的,是那種從胃裡往上頂的氣,頂得手都拿不穩東西。

  我倒好水,把杯子放在臺面上,兩隻手撐著灶臺站了一會兒。

  廚房窗戶沒關嚴,外面的風灌進來撲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端著杯子出來,彎腰放到她面前的茶幾上——彎腰的時候刀口扯了一下,

我咬住嘴唇忍住,硬忍著沒出聲。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成一團:

  “跟你說了溫的,這都快涼了。重新倒一杯去。”

  她把杯子重重擱回茶幾上,水濺出來幾滴,落在瓜子殼堆裡。

  我盯著杯沿上她留下的油印子,那圈印子糊糊的,混著口紅和嗑瓜子的油。

  她皺眉說水涼了的那個表情,和我媽以前嫌我做什麼都不對的臉色重疊在了一起,那種“你怎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的嫌棄,從我小時候一直跟到現在。

  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一個月——不是一天兩天,是整整一個月——終於斷了一秒鐘。就一秒。那一秒裡,所有“忍一忍就過去了”的念頭全沒了。

  “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特別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我是坐月子,不是坐牢。你要是伺候不了,就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說完這話,

我感覺手有點發麻,但后背反而出了一層汗。

  客廳安靜了足足三秒。

  電視裡還在放著什麼綜藝節目,笑聲格格格的,襯得這安靜更扎人。

  李桂芝手裡那把瓜子嘩啦撒了一茶幾,有幾顆滾到地上。

  她猛地站起來,膝蓋磕在茶幾沿上,水晃出來潑在瓜子殼上。

  “你說啥?你說啥?!”

  她聲音尖得能掀天花板,臉上的肉都在抖,

  “我一把年紀跑來伺候你,天天給你燉湯洗衣裳,到頭來落這麼句話?楊帆!楊帆你聽見沒有,你媳婦要趕我走!”

  她喊楊帆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拐了個彎,從尖利變成委屈,轉得特別快。

  臥室裡傳來床板咯吱的聲響,楊帆趿拉著拖鞋走出來,眼鏡歪在鼻樑上,頭髮睡得翹起一撮。

  他剛下夜班,正在補覺,被吵醒的時候臉上那種不耐煩我太熟了。

  他先看他媽,再看向我,

眉頭鎖著。

  李桂芝立刻換了副臉。

  眼圈說紅就紅,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但眼裡一滴淚都沒有:

  “我天天給她燉湯洗衣裳,她嫌我礙眼,讓我回去。我走,我這就走,省得招人煩。”

  她說著真伸手去拿玄關櫃子上的包,動作不快,明顯在給楊帆留攔她的時間。

  楊帆一把拽住她胳膊,力氣用得大了點,她順勢往后踉蹌了半步。

  楊帆轉過頭來看我,那種眼神我之前從沒見過——不只是不耐煩,裡面還有一種很冷的、像在打量什麼東西的眼神。

  他嘴還沒張開,我肚子突然擰著疼了一下。

  不是持續的那種脹痛,是刀口附近一陣突然的抽搐,像被針紮了一下。

  我下意識捂住肚子,腰彎下去,臉上血色嘩地退乾淨了。

  疼是真的,疼得我后背汗毛都豎起來了。

  但在這陣劇痛稍緩的縫隙裡,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這是個機會。

  這個念頭就這麼突然冒了出來,像從渾水裡忽然躥出來的什麼東西,我想都沒想就順著它做了。

  我剛才說讓婆婆回去,話已經說重了,楊帆那眼神不對——但如果我現在倒下,他肯定沒工夫計較那句話了,他得先顧著我。

  我能借著這股疼,把剛才說錯的話扳回來。

  我順著那股疼往下蹲,膝蓋磕在地板上,磕出悶悶的一聲響。

  整個身子蜷起來的時候,刀口被擠了一下,這次是真疼了,疼得我牙根都咬緊了。

  李桂芝的哭聲停了,客廳裡只剩下電視裡的笑聲。

  “唐佳?唐佳你怎麼了?”

  楊帆跑過來,拖鞋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手碰到我胳膊的時候我故意往后縮了一下,讓他覺得情況很嚴重。

  他果然更慌了,聲音大了好幾個檔:

  “你別嚇我!哪兒疼?肚子嗎?”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額頭抵著涼地板,

把呼吸壓得又短又急。

  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太陽穴上咚咚地敲。

  李桂芝在旁邊站著,嘴上說

  “這咋回事啊”,

  身體一點沒動,兩隻手還抱在胸前。

  “別問了,送醫院!”

  楊帆把我從地上撈起來,我一百一十多斤的人,他抱得踉踉蹌蹌差點絆在茶幾腿上。

  李桂芝跟在后面喊:

  “慢點慢點”,

  聲音浮在半空,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 * ——

  去醫院的路上我靠在后座,楊帆闖紅燈的時候車身猛地一甩,我的肩膀撞在車門上,但我沒睜眼。

  肚子已經不疼了,那種抽搐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我繼續閉著眼,讓呼吸保持那種又淺又急的節奏。

  眼睛閉著的時候其他感官反而特別清楚——車載空調的風聲、楊帆手指敲方向盤的聲音、他嘴裡小聲罵“操”的聲音。

  急診做了B超,抽了血,醫生說是刀口周圍肌肉痙攣,沒有大問題,讓回去好好休息。

  楊帆在診室門口長長地鬆了口氣,肩膀一垮,去自動販售機給我買了瓶水。

  我接過來慢慢喝了兩口,水是冰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我攢夠了力氣才開口。

  我抬起頭,用那種特別疲憊特別無奈的語氣說——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語氣聽著真像那麼回事:

  “楊帆,要不咱們請個月嫂吧。我身體真扛不住了,你媽也累得夠嗆,讓專業的人來照顧,大家都省心。”

  說完我又低下頭,把水瓶在兩隻手之間來回換,裝出猶豫的樣子。

  他猶豫了大概十秒鐘。

  那十秒裡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走廊盡頭貼著的產科海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隻沒穿正的拖鞋。

  最后他點了頭,聲音悶悶的:

  “行,我找人問問。”

  他拿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手指在螢幕上劃拉的動作有點煩躁。

  李桂芝在門診大廳等了半天,坐在塑膠椅子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見我們出來,她站起來迎上來問咋樣。

  楊帆跟她說了請月嫂的事,她臉色一沉,嘴角往下拉,嘴張了張又閉上。

  最后扯出個笑,那笑是硬從臉上擠出來的:

  “請就請吧,省得我礙眼。”

  說完她先往外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咔咔響。

  楊帆點頭說好,但我看到他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幾個字,螢幕亮著,我瞟了一眼——“唐佳情緒問題,需觀察”。

  他心裡還是把我當病人。

  我請了月嫂,趕走了他媽,但在他眼裡反而欠了一筆更難還清的債——從此以后我每個舉動,都可能被他記進那頁備忘錄裡。

  —— * ——

  月嫂第三天就進了門,姓劉,四十來歲,扎個低馬尾,手腳麻利,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洗了手換好乾淨衣服才去抱孩子。

  李桂芝被架空了,除了抱抱孩子什麼都插不上手,在客廳裡轉了兩圈,最后坐回沙發上繼續嗑瓜子,那天嗑了滿滿一碟子殼。

  晚上我起來喝水,經過客廳時,李桂芝的手機擱在茶幾上,螢幕還亮著,微信群裡有人發了個短影片,標題是“民間去胎毒古法,寶寶喝了身體好”。

  我掃了一眼,沒當回事,端著杯子回了臥室。

  門沒關嚴,漏進來的光裡,婆婆還在客廳刷手機。

  我以為這下能消停了。

  —— * ——

  結果第三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經過書房門口,門沒關嚴,一條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我正要推門,聽見楊帆和劉姐在說話。

  我手裡正捏著手機,剛看了時間,螢幕還沒鎖。

  ““……她最近情緒確實不太穩,您多留點心,有什麼不對勁的及時跟我說。””

  這是楊帆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走廊太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我耳朵裡。

  劉姐問:

  “具體指哪方面?”

  楊帆頓了頓,我聽見他的拖鞋在木地板上挪了一下:

  “就……別讓她做傷害自己或者孩子的事。我媽說她有時候神神叨叨的。”

  他說“神神叨叨”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輕的、像在討論一個不太正常的人的謹慎。

  我站在門外,光腳踩在涼地板上,從腳底升起一股涼意,一直漫到頭頂。

  那種涼不是溫度,是某種東西從身體最底下慢慢升上來,一寸一寸地漫過小腿、膝蓋、肚子、胸口,最后堵在嗓子眼。

  他們母子倆,已經開始在外人面前給我定性了。

  我腦子裡閃過上一次他跟他媽在客廳說的話,事后他全不認賬,說他媽沒那個意思——這次我得留個憑證。

  我下意識把手機翻過來,手指去找錄音鍵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螢幕滑得幾乎拿不住,手指滑了兩次才解開鎖屏,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最后拿睡衣下襬擦了兩遍才按下那個紅鍵。

  —— * ——

  第二天早上,劉姐給孩子換尿布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眼睛不是看尿布,是拿餘光掃我抱著孩子的姿勢。

  她以前換尿布從不看我的。

  那個眼神讓我后背發毛,我衝她笑了笑,抱著孩子站起來換了個方向,背對著她。

  回到臥室以后我把手機解鎖,確認昨天的錄音在檔案裡存好了,才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面的那盞燈罩裡積了一層灰,我盯著那層灰看了很久。

  早上李桂芝過來看孩子,趁劉姐去洗奶瓶的工夫,湊到我耳邊說——她撥出的熱氣噴在我耳朵上,癢得我想躲:

  “前兩天我在手機上看到,老家那邊都說要給孩子喝點七星茶去胎毒……”

  我記得昨晚她手機螢幕上那個影片,

原來就是這回事。

  她說完就走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抱著孩子,手止不住地抖。

  這一次不是氣的,是怕的。

  我發現了一個特別要命的事:在這個家裡,我越反抗,看起來就越像瘋子;而越像瘋子,他們就越有理由把我摁S。

  她剛才提七星茶那句話,我當時聽了只覺得她又在噁心我,沒往深處想——后來才知道她說這話不只是為了寒磣我。

  孩子在我懷裡哼唧了兩聲,小嘴一張一合地找奶,我低頭看他,他皺著小眉頭,什麼都不知道。

  我把他摟緊了一點,低頭聞到他頭頂那股奶香味,心裡有個聲音說:

  唐佳,你不能硬來了。

  硬來是往他們挖好的坑裡跳,越跳越深。

  我把臉埋在他軟乎乎的包被上,被子的絨毛蹭著臉,癢癢的。

  —— * ——

  當天中午劉姐做了飯,三個菜一個湯,

端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李桂芝給劉姐夾菜,兩個人有說有笑。

  楊帆還沒下班,家裡就我們三個女人,筷子碰碗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菜葉子在嘴裡翻來覆去的,像嚼橡皮。

  李桂芝忽然轉頭跟我說,筷子還停在半空:

  “小佳,你那個抽屜裡那些瓶瓶罐罐是啥?我看都是英文,別是代購的三無產品,吃了對孩子不好。”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是看我,是瞟了一眼劉姐。

  那是我產前自己查資料囤的維生素和DHA,正規渠道買的,每一瓶都有中文標籤貼在背面。

  我張嘴想解釋,話到嘴邊了,舌頭都擺好了——又咽回去了。

  我突然看明白了——她當著劉姐的面說這話,不是為了問清楚,是為了讓劉姐覺得我連孩子吃的都不上心。

  解釋有什麼用?

  她不是不懂,她是要在月嫂面前坐實我“不靠譜”。

  我要是爭辯,就是心虛;要是認了,就是自己砸自己的腳。

  我放下筷子,衝她笑了笑。

  那個笑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假,但我撐住了:

  “媽說得對,我回頭查查。您這麼細心,當年帶楊帆一定特別好吧?一個人操持一個家,真不容易。”

  我說完低頭夾了口菜,故意不去看她的表情。

  李桂芝愣了一下,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她大概沒想到我誇她,臉上閃爍了一下,那種被誇了又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表情。

  劉姐在旁邊適時地接話:

  “是啊,老一輩人吃苦耐勞,現在的年輕人比不上.”

  說著給李桂芝又夾了塊肉。

  我沒再接茬,低頭喝湯。

  湯是冬瓜排骨,味道不錯,但我喝得特別慢,用勺子一口一口地舀,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咽。

  腦子裡在轉另一件事。

  —— * ——

  下午劉姐出去買菜,塑膠袋拽在手裡出門的聲音響過之后,家裡就剩我和李桂芝還有孩子。

  她抱著孩子在客廳轉悠,我聽見她跟孩子嘀咕,聲音不大不小,明顯不怕我聽見:

  “你媽啊,心眼多,你可別學她。學了她那樣,將來吃虧。”

  我站在臥室門后,光線暗著,灰塵在窗簾縫裡浮動,把她那句話一字不漏聽進耳朵裡。

  然后我走出去,拖鞋踩在地板上故意帶出聲響,從她手裡把孩子接過來,笑著——咬著后槽牙笑著——說:

  “媽你歇會兒,我來。”

  孩子到了我懷裡就開始哭,臉漲得通紅,小胳膊亂舞。

  李桂芝立刻伸手過來接,兩隻手都張開了,臉上的焦急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你看你看,你不會抱,給我,別讓孩子哭岔氣了。”

  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教訓人的味道。

  我沒鬆手,輕輕晃著孩子,哼了兩句不成調的《小燕子》。

  我還是太緊張,哼的時候跑了兩個音。

  孩子還是哭,哭得滿臉通紅,嗓子都劈了。

  李桂芝站在旁邊,臉上浮起一種奇怪的滿意——不是我敏感,是那種嘴角微微上揚、但又壓著的表情,好像在等我自己承認不行。

  我胸口發悶,像有塊石頭壓著,但還是堅持自己哄。

  我把他豎著抱起來,讓他的頭靠在我肩膀上,用手掌慢慢拍他的背。

  五分鐘后孩子停了哭,在我懷裡抽抽搭搭睡著了,小拳頭攥著我衣領,攥得緊緊的。

  我抬頭看李桂芝,她臉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著。

  —— * ——

  當天晚上楊帆下班回來,換拖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外面的冷氣。

  吃飯的時候李桂芝在飯桌上輕描淡寫說了一句——真的是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今天孩子哭了好久,

小佳非要自己哄,我說我來她不讓,孩子嗓子都哭啞了。”

  她把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嘆了口氣。

  楊帆筷子一頓,夾著的那塊肉掉回了盤子裡。

  他看我一眼,沒說話,但那種不說話的譴責——比罵我還難受。

  那個眼神的意思我讀得懂:你怎麼連個孩子都帶不好。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那一刻我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家裡,任何反抗都會被歸結為“產后鬧情緒”,任何失誤都會被放大成“她不正常”。

  我必須換打法.

  腦子裡忽然閃過婆婆早上提七星茶那句——當時沒在意,現在坐在飯桌上嚼著飯忽然想明白了:她既然動過這個念頭,早晚會偷偷喂。

  她不會去查資料,不會問醫生,她覺得對的就會做。

  但現在不能說,現在衝過去搶碗,她轉頭就能跟楊帆哭訴我神經過敏、連她給孫子喂口水都防著——上次我說她啥都不幹,

楊帆不就說我矯情嗎?

  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最好是讓楊帆自己發現,或者讓劉姐看到。

  那天晚上因為一直在想對策,我忘了按時擠奶。

  凌晨兩點被漲奶疼醒,胸前兩團硬得像石頭,翻身都扯著胸口疼。

  我用熱毛巾敷了快二十分鐘,用手一點點擠,奶水才慢慢擠出來。

  第二天早上孩子吮了半天,喉嚨裡咕咕響卻沒什麼吞嚥聲——奶水不夠了。

  我從櫃子裡翻出備用的奶粉,拆了封,舀了兩勺。

  頭一次,孩子喝的是奶粉。

  我看著他咕咚咕咚喝奶瓶的樣子,心裡堵得說不出話。

  吃完飯我站在水槽邊洗碗,劉姐在旁邊擦灶臺,抹布在灶臺上畫圈。

  我隨口說了句,語氣盡量放得很隨意,像閒聊:

  “劉姐,你經驗多,你說有些老偏方到底能不能用?我媽——我是說我婆婆,前兩天還跟我提過想給孩子喂點什麼七星茶之類的,

說去胎毒,我心裡直打鼓。”

  我說話的時候沒看她,繼續衝碗上的洗潔精沫子。

  我說完就走了,端著洗乾淨的碗轉身放進消毒櫃裡。

  但我聽見她擦灶臺的動作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抹布摩擦瓷磚的聲音忽然斷了,空氣裡安靜了大概一秒多一點。

  第二天上午,劉姐趁李桂芝下樓拿快遞的工夫,給楊帆打了個電話。

  她走到陽臺上打的,玻璃門拉上之前我隱約聽見她自己撥號的聲音。

  她說了什麼我沒聽完整,只聽見最后一句透過門縫飄過來:

  “……那種東西孩子太小真不能喂,容易出事。我當這麼多年月嫂,這種事見多了,有的孩子喝了拉肚子送醫院的。”

  她的聲音很平,但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她認為必須說的事實。

  —— * ——

  楊帆當天晚上黑著臉回來,進門連拖鞋都沒換,直接找他媽,母子倆關在廚房裡說了半天。

  門關著,聲音悶在裡面。

  我抱著孩子在臥室餵奶,孩子嘬著奶嘴,我歪著頭去聽,聽見李桂芝嗓門突然拔高,穿過門板很清楚:

  “我沒喂!我就是說說!我連買都沒買!”

  聲音尖得孩子在我懷裡蹬了一下腿。

  我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用手輕輕拍他的后背,嘴角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孩子吃奶,把嘴角在孩子包被上蹭了一下,那個忍不住往上翹的弧度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嚐到用腦子報仇的滋味——說不上痛快,心口那個地方還是悶悶的,但確實有用。

  可那點高興還沒持續幾秒,胸口又沉下去了——用這種法子,和她們有什麼區別?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嘴唇碰到他熱乎乎的皮膚,心裡某個地方疼了一下。

  孩子吃飽了,在我懷裡睡得很沉。

  我看著他小小的鼻翼一翕一合,呼吸輕得像羽毛掃過手心,忽然覺得懷裡的重量變了——不光是他的重量,還有別的什麼,沉甸甸地壓在我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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