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坐大巴回去的路上,車窗外的景從樓房變成田,又變成矮山,三個多小時裡我把手機裡那些截圖又翻了一遍,像是在腦子裡重新拼一副已經拼了無數次的拼圖。
到站后拖著行李走進老家的那條巷子,母親開門時看見我膝蓋上的傷和臉上的灰,愣了一下,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鍋裡燉好的排骨又熱了一遍。
我坐在廚房的舊木桌邊,母親背對著我熱飯的背影在灶臺前晃,蒸汽把她花白的頭髮打得有點溼。
我拿起筷子,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種“終於到家了,身體不再硬撐”的本能反應。
深吸一口氣,把筷子放下,等了十幾秒鐘,等這陣抖過去,才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吃完飯后,我把手機裡所有和案子有關的檔案又做了一遍備份,存進一個不連網的舊手機裡,藏在我媽醃鹹菜的罈子后頭。
—— * ——
回到家第二天,在朋友圈發了三張照片:灶臺上燉著的排骨、院子裡曬太陽的貓、和母親在菜地裡拔蘿蔔的背影,配文“還是家裡好”。
發完之后我一條一條看評論,挑著回,好像在證明自己真的只是在休息。
幾個前同事在底下評論
“羨慕”
“好好休息”,
一一回復了笑臉。
其中一個人私聊問
“找到新工作沒”,
回
“不著急,先躺一陣,反正也攢了點錢”。
回完這條訊息,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手撐著額頭,閉了一會兒眼。
心裡堵得慌,我使勁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溼意逼回去。
不能倒下,母親還等著我。
—— * ——
但實際上,當天晚上等母親睡了,開啟那部舊手機,用新建的社交賬號搜“遠航商貿”“前員工”“財務”,
一個一個翻,像一個在暗處翻別人家垃圾桶的人。翻的時候我會停下來揉揉眼睛,然后繼續翻。
翻累了,就從枕頭底下摸出父親那部裂屏的舊手機,插上充電器,看著桌面上那張合照發呆。
—— * ——
翻了三個晚上,鎖定了五個人。
其中一個人的賬號簡介寫著“前遠航財務”,動態從三年前就在持續抱怨——
“跟了老闆十年,替公司扛了多少事,最后連句好話都沒有,就被踢了”,
這個人的動態我之前關注過,早在調查初期就標記了他,現在開始一條一條看他的歷史發帖。
我把他的動態從頭翻到尾,像看一本苦水書。
中間有兩次加好友的申請被拒,對方回了一個
“你是誰”,
我編了套說辭,對方又警覺地反問,我只能先放棄。
隔了幾天,換了一個新號,用“求職諮詢”的名義再試,
開場白編得滴水不漏:“您好,我是今年會計專業的應屆生,看您在這個行業經驗很豐富,想跟您請教一下。”
打出這段話的時候我反覆檢查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破綻,手心裡全是汗。
這次透過了。
對方挺熱情,聊了幾次后開始倒苦水,說自己當年在遠航做會計,賬面上做得乾乾淨淨,結果公司一倒閉,所有人脈全斷,現在只能在代理記賬公司接零活。
他打字很快,一條接一條,我看得出來他憋了一肚子話想說。
聊到中途他突然問了一句
“你問的這些事兒不像是剛畢業的能問出來的”,
我心頭一跳,趕緊說家裡有人做財務,耳濡目染,對方將信將疑,但沒再追問。
把他每一條聊天記錄存下來,從他嘴裡慢慢拼出一個名字——趙啟宏,遠航商貿的前老總,公司登出后回了老家,據前員工說,趙啟宏近年被集團徹底邊緣化,
身體也不太好,日子過得挺憋屈。我把趙啟宏的名字寫在紙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圈——這是第二個圈了。
腦海裡又浮現出父親那行字
“最終流向待查”,
這個趙啟宏會不會知道流向的終點?
順著趙啟宏的名字,在老家的社交圈裡託同學打聽,拐了兩道彎,找到一個跟趙啟宏的遠方表弟認識的人,拿到了趙啟宏現在的手機號。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在心裡把要說的開場白練了十幾遍。
打過去,開場沒有提父親,也沒有提遠航,只說自己是一家財務諮詢公司的,聽說趙總在業內有經驗,想請他幫忙看一筆老賬,
“有酬勞,不會讓您白忙”。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不像自己的,太穩了。
趙啟宏一開始很警覺,問了好幾遍
“你從哪兒知道我電話的”,
我把早就編好的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
加上一句“我們老闆也是別人介紹來的,說您當年在遠航的業務很紮實”。
那邊沉默了十幾秒,最后說了句
“行吧,你發材料過來,我看一眼”。
那十幾秒的沉默裡,我手心全是汗。
把隨身碟裡標紅的幾筆資金流向做成一份看似正規的“諮詢材料”發過去。
趙啟宏第二天打回來電話,語氣有點不自然,問我
“你們這單業務是幫誰做的”。
他問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微妙的警覺。
我說
“幫一個想找老合作伙伴的投資方”。
趙啟宏在那邊沉默很久,呼吸聲都聽得見,最后壓低嗓子說了一句
“小姑娘,有些賬不是想查就能查的,遠航后面還有一堵牆,我當年就是把牆撞了才被踢開的”。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大氣不敢出。
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賭一把。
我抓緊電話,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放軟,說:
“趙總,我不瞞您,我父親就是因為查這些賬才沒了的,他叫林德平。我就是想知道是誰讓他停下來的。您也有家人,您應該明白我的感受。您要是有東西能證明您當年是替人扛事,也許反而能讓那堵牆鬆動。”
說完這些話,我的眼眶已經溼了,但我沒讓聲音發抖。
趙啟宏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帶著痰的咳嗽,喘了好一陣才停,然后說了句:
“好,好……讓我想想。”
—— * ——
三天后,趙啟宏給我發了一個快遞,裡面是一個老式錄音筆和一封列印的信,信上寫著:
“我查出肺癌晚期,這四年沒一天安生,東西給你,就當替當年沒敢開口的人做個交代。這支筆我留了四年,今天開始跟我沒關係了,你也好自為之。”
我把信和錄音筆放在桌上,
對著它們坐了很久,沒有馬上開啟錄音筆。插上耳機聽錄音,是一段股東會議的聲音,雜音很大,但能聽清楚有人在說
“林德平查得太深了,貨運公司那邊保不住了,得讓他停”,
另一個聲音接了一句
“我來想辦法”,
然后錄音戛然而止。
我把這段錄音反覆聽了三遍,每聽一遍就覺得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這時又倒回去聽,隱約聽到背景裡還有人小聲說
“非得這樣嗎?我家裡也有孩子”,
但立刻被其他人打斷。
這個細節讓我整個人都怔住了——原來那堵牆裡也有裂縫。
那個“我來想辦法”的聲音,我聽不出來是誰,但那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讓人后背發冷。
我坐在那裡,把耳機摘下來,發現耳廓被夾得有點疼。
—— * ——
在等待趙啟宏回覆的這幾天裡,
我重新翻檢父親的遺物,在一張舊合影裡認出一個人——父親當年帶的一個助手,姓孫,父親出事后這個人就人間蒸發了,所有人都說“可能出國了”。
我拿放大鏡看那張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憨厚,怎麼看都不像會消失的人。
翻出父親的舊通訊錄,找到孫助手當年用過的工作郵箱,順著郵箱字首在網上搜尋,先找到他在一個本地醫院線上諮詢平臺留過言,內容是
“長期臥床病人褥瘡怎麼處理,家裡有病人”,
留言裡提到
“照顧的是我叔叔”。
我把這條留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試著拼湊他現在的處境。
把“我叔叔”這句話反覆看了好幾遍,結合父親以前同事曾提過
“小孫是鄰市人”
的資訊,鎖定鄰市。
然后用這個郵箱ID在各大平臺搜尋,在本地二手物品交易平臺發現他三個月前發過一個帖子——轉讓醫用護理床,
自提地址含一個老舊小區的名字。順著小區名字繼續搜,在一個本地生活論壇翻到三年前的求助帖,發帖人自稱姓孫,說需要便宜租房照顧病人,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走投無路的感覺,雖然沒有留具體門牌號,但反覆出現了那個小區名。
我坐在電腦前,一根一根地拼這些碎片。
沒敢貿然聯絡,第二天一早就坐車去了鄰市,在那小區附近轉了大半天,跟門口下棋的大爺搭話,又去旁邊小賣部買水時順嘴問了幾句,拼湊出的資訊是:確實有個姓孫的住在這兒,平時不怎麼出門,身體不太好,有個親戚定期給他送東西。
我在小賣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十分鐘,整理這些資訊,然后買了兩瓶水,給了門口下棋大爺一瓶。
把趙啟宏的錄音複製了三份,又把孫助手的住址記在一個新本子上,然后翻開本子新的一頁,畫了一個簡單的“證據清單”:
左邊寫上已有的——趙啟宏錄音、孫助手住址、財務截圖、出差記錄;
右邊寫上還缺的——錄音裡“我來想辦法”的聲音主人是誰?
集團內部誰蓋的章?
“最終流向”的人是誰?,
在那三個缺項后面重重地打了三個問號。
檯燈下坐了很久,盯著那個清單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又撿回來展開,拿膠帶重新貼在牆上。
貼好之后,我用手指一個一個戳那些名字,像在點名。
那晚臨睡前,給父親那個停機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爸,我今天聽到一個人的聲音了,他們在商量怎麼讓你停。殼公司的錢流向的那個人,我一定把他揪出來。還差最后兩步,我快拼出來了。”
發完訊息,我把手機貼在胸口按了一會兒,感覺那個傳送成功的圖示亮得刺眼。
發完訊息,把舊手機螢幕按滅,躺在老家的床上,窗外有蛐蛐叫,母親在隔壁房間已經睡了。
膝蓋上那個疤結了痂,
摸上去硬硬的一塊。我把手放在那層硬痂上,用指腹按了按,不疼,就只是硬。
剛要睡著,隱約聽見母親房間那邊傳來座機響了,響了兩聲又停了,母親含糊地
“喂”
了一聲,然后是很久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我一問,母親說
“騷擾電話,沒說話就掛了”,
但她眼神有點躲閃。
我心裡咯噔一下,假裝去院子裡拔菜,翻了翻院牆外的矮灌木,發現幾個菸頭,都是同一個牌子。
我沒聲張,但那天晚上睡前,我把菜刀用報紙包了放在臥室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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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