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臘月二十三,小年,母親的手機上刷到一條資訊推送——“鑫源集團年度供應商大會將於明天上午在省城國際會議中心舉行”。
我把那篇推送看了兩遍。
然后站起來走到廚房,幫母親把碗洗了。
邊洗邊說。
“媽,我明天去省城見個朋友,可能晚點回來。”
洗碗的時候我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竟然挺平靜的,跟平時說“我去買菜”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一身平時不穿的舊外套。
我用新手機和未實名流量卡叫了車。
繞了兩趟公交才到客運站,確認沒人跟著,才買了最早一班大巴票。
包裡裝著列印好的報表截圖、趙啟宏的錄音筆、父親的出差記錄掃描件、孫助手現在的住址照片,還有那張新聞截圖——官方結論和論壇分析帖的對比列印件。
每一份都裝在透明的檔案袋裡,按時間順序排好。
在大巴上,
我把這些檔案袋拿出來又按順序摸了一遍,確認每個都在,然后才把包拉鍊拉好。路上我一直在腦海裡演練要怎麼說,說錯了就重新來一遍,嘴巴無聲地動了幾次。
抵達會議中心時已是上午十點。
門口停滿了黑色轎車,穿西裝的人正陸續進場,門口有保安值守。
我沒有試圖混進去。
我在馬路對面站了一會兒,看那些人談笑風生地進去。
然后轉身走進對面的咖啡店。
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玻璃能看到會場門口。
我點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咖啡端上來我沒喝幾口,就只是捧著杯子暖手。
然后拿出手機,架在支架上,固定在可以拍攝會議中心外景的角度。
我調了好幾次角度,反覆確認畫面裡拍得到會議中心的招牌,然后才放心。
我把事先準備的所有材料鋪在桌上。
調好光線。
開啟手機自帶的螢幕錄製功能,
確認正在錄製。然后看著螢幕上自己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按下直播鍵。
標題只寫了一行字。
“鑫源集團,我爸叫林德平,他不是意外S的。”
直播間一開始只有幾十個人,大部分人都是刷到的路人。
我沒有回應評論,直接把父親的出差記錄舉到鏡頭前。
我用手指一張一張指著紅圈標出的日期和地點,說。
“這是我爸出事前一個月的出差記錄,你們看,所有圈出來的地方,全在同一個區,這個區裡有一家叫遠航商貿的公司。一個財務主管為什麼頻繁去同一家小公司?”
說到這裡我停了一下。
把記錄翻過來讓鏡頭拍得更清楚,然后再翻回去。
接著沒等觀眾反應,直接放出隨身碟裡的財務報表截圖。
用手在螢幕上把三筆標紅的資金流放大,說。
“這是他S前自己在查的賬——三筆錢,幾百萬,全進了遠航商貿的戶頭。
他親手寫了‘挪用’‘殼公司’‘報集團財務部未果’。注意這四個字——報而未果。”說到“報而未果”的時候我又用手指逐字點了一下這四個字。
然后舉起截圖讓鏡頭靠近一點,幾乎貼到螢幕上。
隨后放下截圖。
手裡空了,就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冰涼的,苦得過頭。
截圖滑完后停頓了兩秒。
看了一眼鏡頭。
然后拿起趙啟宏的錄音筆對著麥克風,說。
“這是遠航商貿前老總的錄音,一個肺癌晚期的人,臨S前交給我的。”
錄音開始播。
“林德平查得太深了,貨運公司那邊保不住了,得讓他停”——“我來想辦法”。
我又補了一句。
“這裡面還有人說‘非得這樣嗎?我家裡也有孩子’,但很快被打斷了——他們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
錄音播完,直播間彈幕瞬間密集。
我接著開口,
聲音壓過錄音的餘音。“都聽見了吧?他們在商量怎麼讓我爸‘停’。然后我爸就車禍了。”
錄音播的時候,我怕麥克風聲音不夠大,又開了一段錄音備播,拇指一直懸在備播鍵上沒敢放下。
播完說我爸車禍了那句話后,我喉嚨一哽,但很快嚥下去了。
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讓自己繼續。
接著,我把那張新聞截圖——官方結論和論壇分析帖的對比——舉起來。
對著鏡頭說。
“這是當年車禍的官方結論,說疲勞駕駛。但大家看,事故照片裡車頭是從右側偏著撞的,護欄斷在左側,論壇裡有懂車的說,這種痕跡更像是被別的車頂了一下。這不是意外,是有人制造了車禍!”
然后,我把最后一份材料舉起來——孫助手住址的照片,那是一箇舊小區一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說。
“這是我爸當年的助手,所有人都說他出國了,
其實他沒S,也沒出國,就住在這個小區裡。他為什麼出不來?是誰在看著他?有親戚定期送東西,但他自己出不來。人證就在這裡——他出不來的原因,大家心裡都清楚。”我舉著照片時,感覺到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就把照片放下。
改為豎起一根手指一個一個指過去,說。
“出差記錄、報表、錄音、新聞對比、人證,全部在這兒。還有那個‘殼公司錢最終流向’,今天開會的那群人裡,一定有人知道錢去了哪裡!”
放下照片,看著鏡頭。
把桌上所有材料按順序擺好,說。
“這些——出差記錄、財務截圖、遠航前老總的錄音、新聞證據、被軟禁的證人——全部指向同一家集團。他們今天就在街對面開供應商大會。”
一直沒有看彈幕,但眼角餘光能感到螢幕上的文字在飛速滾動。
我把材料重新收攏,一張一張摞整齊——父親的出差記錄放在最上面,
下面是報表,再下面是錄音筆——好像把這些東西理好了,我自己也能穩下來。直播間的人數從幾萬跳到十幾萬。
轉發數在十幾分鍾內過萬。
評論區有人開始@本地媒體和官號,有人留言“我舅舅在鑫源幹過,他說過賬有問題但沒人敢說”,有人直接打出監管部門的舉報電話,螢幕上的滾速快得像翻書。
隔幾分鐘我就掃一眼線上人數,看到數字往上蹦,心跳也跟著蹦。
但我還是繼續往下說。
我沒有看彈幕裡那些“主播好勇”“注意安全”的話。
只是坐在咖啡店裡,陽光從玻璃窗斜照進來,照在父親那部裂了屏的舊手機上,它安靜地躺在一堆材料旁邊。
我瞥了一眼那部舊手機,螢幕裂痕裡反著光。
玻璃門外,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門口徘徊了兩趟,往我這邊看了好幾眼。
但咖啡店裡坐滿了人,他最終沒有推門進來。
只是掏出手機低聲說了句什麼,
然后轉身朝會議中心方向快步走去。過了幾分鐘,他帶來兩個同樣穿西裝的男人。
但此時咖啡店外已經聚了十幾個看直播趕過來的市民。
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直接攔在門口問。
“你們是鑫源的人吧?裡面在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那三個人被堵在人群外,面面相覷,最后只能退到路邊。
我餘光看到這一幕,心裡那股壓抑很久的東西湧了上來。
但我只是把手機支架扶穩,繼續說。
直播進行到三十一分鐘,手機震了,一個座機號碼。
接通后那邊說。
“我是XX金融監管局的,鑫源集團此前已被多次問詢,我們正在關注您的直播,能否請您將相關材料提供給我們的工作人員。”
聲音很平靜,但語氣裡的正式感讓我知道,直播起效了。
我把電話開成擴音,讓直播間的觀眾也能聽到那邊的聲音。
然后對著鏡頭說。
“聽見了嗎?”
掛了電話之后我心跳得很快,但我只是把手機重新架好。
我說。
“可以,我所有材料都有原件和影印件。”
掛了電話之后,對著直播鏡頭又說了一句。
“我叫林思遙,我爸叫林德平,他在2019年8月17日被人害S了,我今天把證據全放在這兒了,有疑問的可以來找我。”
說完這句,我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這口氣憋了很久才撥出來。
直播在第四十分鐘,螢幕突然變黑,出現一行“直播已中斷”的提示,是被平臺以“涉及敏感資訊”為由掐斷了。
我愣了一下。
手指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快速檢查手機——網路還在,記憶體還在,之前在螢幕錄製軟體裡儲存的完整錄屏還在。
開啟錄屏檔案,拖到最后一分鐘確認畫面和聲音都在,然后才鬆了口氣。
把手心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抬起頭,
玻璃門外那幾個穿西裝的人已經不見了,周圍的人群還在議論。在咖啡店又坐了一個多小時,陸續接了三個電話——監管部門要求提供完整材料,一家媒體申請連線採訪,和母親打來的電話。
母親的聲音在發抖,問。
“思遙你在哪兒?”
我說。
“媽,我在省城,沒事,爸的事今天有人管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開始哭。
我聽著她的哭聲,自己的眼眶也紅了,但沒讓淚流出來。
只是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一動不動地聽她哭完。
—— * ——
當日晚間,新聞彈窗推送了一條快訊。
“鑫源集團兩名高管被帶走配合調查,涉及數年前一起交通事故定性問題。”
一個叫“馬國強”的名字也出現在被調查名單裡,就是那個身份證影印件上的法人代表。
我把這條快訊看了好幾遍,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唸到“馬國強”的時候,
我想起那張影印件上父親的筆跡——“查法人資訊無用”,現在終於有用了。腦海裡閃過在工業園倉庫看影印件時的念頭:這個人果然被丟擲來了,但真正的大魚,還在后面。
我沒有叫,沒有哭,只是把手心貼著冰涼的咖啡杯壁。
咖啡杯裡最后一點冷咖啡已經涼透了,端起來喝完。
然后把父親的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用袖口擦掉螢幕上的灰,按亮了螢幕。
桌面還是父親設的那張——我和母親在公園裡的合照,那年我十二歲。
我看著那張照片,用手指在螢幕上擦過父親的臉。
—— * ——
接下來一個多月裡,檢方提前介入,案子推進得很快。
父親的案子正式立案,車禍被重新定責為“人為製造的重大責任事故”。
兩個直接責任人被批捕,集團層面的調查仍在繼續。
但父親的名字已經出現在官方通報裡,后面跟著四個字——“非意外S亡”。
我把那份通報列印出來,影印了好幾份。
給老陳的妻子寄了一份,給那個在菜市場門口等我的人寄了一份。
—— * ——
案件立案后第七天,一個人去了一趟墓園。
沒帶花,沒買紙錢,口袋裡裝著父親那部裂了屏的舊手機和一包煙。
站在墓碑前,把墓碑上的灰用手抹乾淨。
抹灰的時候,我慢吞吞地從碑頂抹到碑底,一條一條縫都擦乾淨了。
蹲下來,把舊手機開機,輸入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按下撥出鍵——那個兩年前就停機了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提示音。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但我不掛,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對著墓碑說。
“爸,你當年護著的那個人,今天被抓了。殼公司后面的那個人,也快了。”
我說完這句,低頭拿手機的手擱在膝蓋上,感覺耳邊“空號”的提示音還在響。
我沒有掛,
就是想讓它多響會兒。說完這句,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在墓碑前的地面上。
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根點著了,插在墓碑前面的土裡。
煙霧細細地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看著煙慢慢燒下去,燒到一半被風吹滅了,我也沒有再點。
我想起爸以前最愛吃橘子,每次出差回來都帶一大袋,剝好的第一瓣總是塞進我嘴裡。
然后把舊手機埋進墓碑旁邊的土裡,用手一下一下扒開土,埋好,再按實。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膝蓋上那個痂已經完全好了,只留下一塊淡淡的印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新埋的土,上面有幾顆碎石子,我蹲下去把那幾顆石子一個一個撿走,然后才站起來。
轉過身,走進了下午兩點鐘的陽光裡。
走出那條長長的甬道。
墓園門口賣花的大媽正在收攤,看見我出來,問了一句。
“姑娘,
看完了?”我點點頭。
她遞過來一張紙巾,我沒接,說了聲謝謝。
拐出巷口,街對面的水果店正在卸貨,門口喇叭喊著“橘子十塊錢三斤”,走過去買了三斤,剝了一個,很甜。
橘子的汁水沾在手指上,我站在路邊舔了一下手指,看了看天,天很藍。
心裡想:爸,橘子還是那麼甜,你放心。
但心裡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兩年了,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查真相,現在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了。不過沒關係,先把這個橘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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