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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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過了,老陳沒來。

  十點過了,茶續了兩壺,門口每進來一個人我都會抬頭看,但都不是他。

  直到十點二十三分,手機亮了,老陳發來一條訊息:

  “別找我了,她還有個媽。”

  立刻撥過去,電話通了,但沒人接,再撥就關機了。

  聽筒裡傳來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手心裡的汗印在螢幕上。

  攥了一會兒又鬆開,怕把手機捏壞了。

  沒有慌著離開茶樓,坐在原位,把老陳昨晚發給我的那個工業園定位翻出來——那個地址離市區很遠,但他說過“以前公司剩下的東西,我放在那兒了”。

  我把定位放大又縮小,反覆看了好幾遍,記住了周圍有什麼參照物。

  放大定位,記住地址,結了茶錢。

  —— * ——

  出門攔了一輛計程車往郊區方向開。

  路上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只說“媽我換了新工作,這幾天出差,你別擔心”。

  說完這話我自己都在心裡苦笑了一下,這個謊編得可真不怎麼高明。

  母親在電話那頭說“好,你自己注意安全”,聲音跟平時一樣。

  結束通話之后,盯著車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倒,心裡突然堵得厲害,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眨完眼睛又覺得自己有點沒用,不就打個電話嗎,至於嗎。

  工業園很偏,計程車開到路口就不願意往裡走了,說裡面都是廢棄廠房,導航上都沒路。

  付了錢下車。

  —— * ——

  沿著碎石路往裡走。

  碎石在腳底下嘎吱嘎吱響,周圍的廠房全是空的,窗戶上糊著一層灰。

  按定位找到一排灰撲撲的倉庫,其中一個門沒鎖,鐵門虛掩著,推起來嘎吱響。

  裡面全是灰和舊紙箱的味道,光線很暗,只能看到靠牆摞著幾十個木箱子。

  我站在門口先往裡面看了好幾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往裡走。

  —— * ——

  在最裡面的隔間翻到一個落滿灰的紙箱,開啟,上面蓋著幾團廢報紙,底下是父親當年用過的活頁筆記本,封皮上還有他習慣貼的索引標籤,手寫日期從出事前半年前開始。

  我的手在碰到筆記本封皮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封皮上的磨痕跟家裡那些父親用過的本子一模一樣。

  這時口袋裡父親的舊手機硌了我一下,我掏出來,螢幕裂著,早就沒電了。

  我用手擦了擦螢幕上的灰,又把它放回口袋。

  一頁一頁翻,心跳得越來越快——筆記本裡夾著一張身份證影印件,名字叫“馬國強”,單位欄寫著“遠航商貿有限公司”,職務是法人代表。

  我趕緊掏出手機,把那張身份證影印件翻過來倒過去拍了兩張照片,又把筆記本裡那些關鍵頁全拍了下來。

  拍完才把影印件夾回去。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如果只是掛名的,那真正的人是誰?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會被丟擲來?

  身份證影印件背面有一行鉛筆字,父親的筆跡:“馬某非實控人,真正老闆在集團裡,查法人資訊無用。”

  看到“查法人資訊無用”這幾個字,我忍不住想——父親當時是不是也查到這裡然后撞了牆。

  剛把影印件夾回筆記本裡,聽見門口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清晰。

  外面有人在說“門怎麼開了?檢查一下,不能留東西”,另一個聲音接了一句“燒了乾淨”。

  我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大腦飛速計算距離,筆記本和影印件都在手裡,書包還在那堆木箱上放著。

  我渾身一冷,但沒有叫,沒有慌。

  把書包帶子纏在手上,貓著腰往后窗方向挪,后窗很小,

下面堆了幾個空鐵桶。

  挪的時候膝蓋蹭在地上,能感覺到地上的碎石硌得生疼。

  鐵門被從外面咣噹一聲拉上,然后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有人在掛鎖。

  聽見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點著,外面那人罵了句“這破火機”。

  我聽到打火機的聲音,身體比腦子快,已經踩上了鐵桶。

  藉著倉庫裡微弱的光,踩上鐵桶,用肩膀頂開鏽住的窗栓,窗框上的鏽渣掉進脖子裡,顧不上擦,硬擠著從窗戶翻了出去。

  膝蓋磕在水泥臺子上,疼得悶哼了一聲,那一下疼得我眼冒金星。

  —— * ——

  落在外面的雜草地裡,沒停,彎著腰沿倉庫后牆一路往工業園出口方向跑。

  身后傳來什麼東西燒起來的噼啪聲,還有一股刺鼻的燒膠皮味兒。

  草葉子刮在臉上,我也沒管,就這麼一口氣跑到了底。

  跑到工業園外面的土路上,

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血滲在牛仔褲上,手指尖上全是鐵鏽和灰。

  掏出手機,對著還在冒煙的倉庫方向連拍了三張照。

  拍照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留了一道帶灰的劃痕,我看著那道灰,感覺就像剛才那場火已經黏在我身上了。

  —— * ——

  緩過來之后立刻報警,帶著派出所的人回到倉庫時,火已經滅了,但隔間裡的紙箱全燒成了黑灰,筆記本和影印件什麼都沒了,連木箱子都燒得只剩框架。

  我站在那堆灰前面,緊緊攥拳,指節掐進手掌,疼得渾身一顫。

  另一隻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摸到父親那部舊手機冰涼的裂屏,心裡稍微定了定。

  民警在現場認真做了筆錄。

  有個年輕警察站在旁邊,做筆錄時好幾次抬頭看我,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筆錄做完,他表示這片廢棄廠房沒有監控,

起火原因調查需要時間,不過會作為縱火案立案。

  做完筆錄后,那個年輕警察要送我出去,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到門口時突然站住,往走廊兩邊看了看,然后低著頭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工業園監控三個月前就壞了,有人提前打過招呼”,說完不等我反應就轉身走了。

  我愣了一下,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三遍,然后快步離開。

  —— * ——

  又輾轉找到老陳的妻子,在菜市場門口等了四十分鐘才見到人。

  她提著一袋子菜,看見我第一反應是往后退了一步,眼圈一下就紅了,說“老陳被帶去問話了,回來就讓我轉告你,以前的事他記錯了,他們拿我孫子嚇唬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我,菜袋子裡的蔥葉子一顫一顫的。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她緊緊攥著菜袋子的手,手指關節都白了,

最終只說了一句“阿姨,您保重”,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聽到背后她好像在哭,我沒有回頭。

  我邊走邊罵自己該S——怎麼就沒想過用別的號碼打給老陳,是我害了他。這個錯,這輩子都忘不掉。

  —— * ——

  拿著僅剩的手機照片——筆記本的截圖和身份證影印件照片——去了一趟經偵支隊。

  視窗接待的民警看完材料,很耐心地解釋“您這個情況,現有的材料比較零散,證據鏈還不完整,我們這邊立案有困難,建議您儘可能收集更多書證或人證”。

  我聽完點頭,說了聲謝謝,然后走到門口臺階上,一步,兩步,三步,越走越慢。

  從經偵支隊出來,站在臺階上,手裡攥著手機,裡面存著所有能證明父親S因可疑的東西,但沒有一件能被當做有效證據。

  把書包緊了緊,站在臺階最高一級,看著街上人來人往,沒人知道我剛從火裡爬出來,

也沒人知道我爸是怎麼S的。

  我在臺階上站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膝蓋上的傷口被褲子蹭得又疼起來,我低頭看了一眼,血已經幹在布上了。

  —— * ——

  那天晚上,回到旅館,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用棉籤蘸碘伏塗膝蓋上的傷口。

  棉籤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嘶了一聲,但沒停,一下一下塗完,然后把沾了血的棉籤扔進垃圾桶。

  開啟手機記事本,新建了一個檔案,第一行打的是:“馬國強,遠航,集團內部。”第二行是:“不能硬碰。”

  打完字,我把手機放在洗手檯上,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把指甲縫裡的鐵鏽和灰都洗乾淨。

  打完這兩行,把手機螢幕扣在洗手檯上,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髒兮兮的,但眼神很穩——不是那種“我不怕”的穩,是那種“我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的穩。

  我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

然后把頭髮重新紮起來,扎得比平時更緊。

  紮好頭髮,我從洗手檯上拿起父親那部舊手機,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按了按電源鍵,螢幕亮了一瞬顯示出父親設的桌面——我和母親在公園裡的合照——然后又暗了。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按了一會兒,然后放進外套內兜,貼著心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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