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那條縫也合上,背靠著牆站了好一會兒,胸口怦怦跳。
但也就那幾秒——等心跳平下來,我換好衣服,把隨身碟揣進包裡,天一亮就出了門。
到了朋友的電腦維修店,把隨身碟遞給他,簡單說
“我爸生前的舊檔案,裡面有些財務表想讓你幫理理。”
朋友接過去插上裝置,螢幕開始跑資料整理程式,自動按時間生成一份清單。
我在旁邊站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包帶子。
等待的時候坐在店裡塑膠凳上,盯著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跳,手指下意識摳著牛仔褲膝蓋上的破洞,腦子裡反覆回放昨晚那條“適可而止”的簡訊。
摳破洞的線頭被我扯出來一截,又塞回去。
二十來分鐘,朋友把隨身碟還給我,螢幕上清單已按專案分好類,說
“你爸整理得挺細緻,我幫你把隱藏屬性和加密項都解開了,
有幾處標紅的異常你自己看。”我心頭一縮,接過隨身碟SS攥住,外殼的稜角硌得我手掌發疼。
回到家插上隨身碟,原來父親自己設的隱藏檔案全部顯示出來,是十幾份完整的財務報告,每一份都做得很細,進出賬目列得清清楚楚,裡面還嵌著他自己手寫批註的圖片。
我一份一份點開,每開啟一份都先看檔名再看內容,像是在開箱子。
一份一份往下翻,翻到七八月份時,眼睛突然釘住了——
有三筆大額資金被標紅,旁邊有父親手寫批註:“挪用”“殼公司”“報集團財務部未果”。
我反覆讀“報集團財務部未果”這幾個字,感覺像在拼圖裡又拼上一塊關鍵的。
三筆資金的收款方全是同一家——“遠航商貿有限公司”,打款方名字被塗黑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印章輪廓,隱約帶“集團”兩個字。
我用手指順著那個塗黑的地方摸了摸,
當然摸不出什麼,但就是想摸一下。把所有標紅的地方截圖存好,又在其中一個資料夾最底層翻到一個隱藏文件,點開是一個表格,列著十幾家公司和對應人名,遠航商貿排在第三位。
我拿筆把這十幾家公司的名字謄寫到紙上,一個個念過去,唸到遠航的時候停了停。
念著念著發現有個名字在其他資料裡見過,就停下來在旁邊畫了個小圈。
畫圈時我忽然想起口袋裡那部父親留下的舊手機,掏出來放在了桌上,螢幕裂縫裡映著檯燈的微光。
表格最后一行有一句單獨標註的文字,父親的筆跡,比別處都用力,紙都快劃破了:
“以上均為殼,最終流向待查。”
我把這句話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螢幕上順著父親的筆跡虛畫了一遍。
這些殼公司的錢最后流到了哪裡?那個人一定藏在集團很高的位置。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
公司座機號碼,HR的聲音禮貌又冰冷,說有人向公司舉報我在職期間違規操作客戶資料。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上面有人施壓,我們也只是照辦,”(原文是逗號)
然后公事公辦地說:
“即日起解除勞動合同。”
正式的辭退郵件幾小時后才發到郵箱,但這份工作已經保不住了。
我沒有爭辯,聽完,說了句
“好的,我知道了,”(原文是逗號)
掛了電話。
把手裡的筆放下,螢幕上的表格還在閃。
但那一瞬間胃突然揪緊了,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比想象中更快按住了的感覺,呼吸停了一拍。
我把手按在胃的位置,用力壓了壓。
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開啟招聘軟體。
沒急著投簡歷,而是快速搜了“遠航商貿”前員工動態,看到一個前出納三個月前發過一條抱怨:
“當年替老闆扛事,
現在找工作都沒人要。”立刻點進那個人主頁,翻她公開動態,有一條提到
“老總姓趙,當年被集團坑了,我們這些小嘍囉更慘。”
截圖儲存,我在心裡記下:
“趙總→遠航→集團。”
打完標籤,我靠回椅背,感覺像在黑暗裡摸到了一根線頭。
剛把這個頁面和其他截圖一起放進加密資料夾,房東的電話打進來了,語氣不是平時催租那種,壓低了嗓子說
“小林子,這兩天有人來打聽你的事,問我你平時幾點出門,還有你媽的住處。”
我的手一下子收緊,指關節硌在桌沿上。
房東頓了一下又說
“我看那兩個人不像好東西,你也別讓我為難,三天之內搬走吧。”
我握著電話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說
“謝謝您告訴我,我儘快。”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看著它像是看著一個會咬人的東西。我沒有馬上收拾東西,坐回電腦前,把剛才那個前出納的頁面又開啟,用另一個號關注了她,把能找到的公開資訊全截圖存好,
我暗想:這條線留著,后面還能挖。
然后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在給這些線索排順序。
然后搜了父親當年的合夥人老陳——那人三年前從公司離職后就回了縣城老家,網上幾乎找不到近況。
我搜了好幾頁,翻到后面全是無關資訊,手指在滑鼠滾輪上轉得飛快。
輾轉透過父親以前同事要到了老陳的號碼,打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接。
老陳的聲音蒼老了很多,聽見是我,沉默了好幾秒,才說
“思遙啊,你還好吧。”
我聽到他的聲音,喉嚨突然有點哽,咳了一聲才接話。
我沒有寒暄,直接說
“陳叔,我爸當年的案子,
我想知道真相。”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嘆息,然后是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我趕緊說
“我爸的筆記本裡提到了遠航商貿,還有一些表格,我覺得當年的事不簡單,您要是還留有東西……”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一直覺得那場車禍不對勁,當年留了個心眼,有些東西我沒敢放公司,現在在郊區一個工業園的倉庫裡,”(原文逗號)
隨后發來一個定位,
“你先存著,萬一有用,”(原文逗號)
接著又說
“明天九點,我來找你,見面說。”
我說
“那就城南那家老茶樓,二樓靠窗,陳叔你到了直接上來。”
老陳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我把定位開啟看,地圖上那個位置周圍一片空白,像是個被忘掉的地方。
掛了電話,開始收拾行李。
把母親接過來那套房子鑰匙壓在枕頭底下,
打包了幾件衣服,把隨身碟和所有列印材料裝進一箇舊書包,當晚住進了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收拾的時候有幾件衣服疊了又拆,拆了又疊,腦子裡一直在想老陳會跟我說什麼。
旅館房間小得轉不開身,牆皮在床頭那塊兒掉了一片。
把材料攤在床上,拿筆在遠航商貿的法人資訊旁邊打了個問號,旁邊寫下老陳的名字,畫了兩條線連在一起,又在另一處寫下“趙總”,打了三個問號,旁邊標註:前出納動態裡提到的。
畫完這些線,我往后一躺,頭靠著牆,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那天半夜,躺在旅館硬邦邦的床上,又收到一條簡訊,還是那個未知號碼,這次內容更短:
“老陳還有個老伴兒。”
我把手機螢幕的光調到最暗,在黑暗裡看這四個字。
把簡訊看了三遍,沒有回覆,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人后背發涼。想到最后,我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裡把旅館房間的椅子搬到門后面抵住門把手,然后才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到了約定的茶樓,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能看見門口進出的每一個人。
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上,等。
茶樓裡有人下棋,落子的聲音很脆,我每聽到門口有腳步聲就抬頭,都不是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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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