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那天起,我不再是數日子熬刑,我是在等一個縫。
溫婉沒讓我等太久,她自己把縫撕開了。
孕二十二週,我的活動範圍仍然沒有超出十幾平米的房間。
但我學會了聽——聽門外的腳步聲,聽電話鈴聲,聽許陽在走廊裡壓低聲音吵架。
他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悶得像水底傳來的,但音調裡我能辨出對方是誰。
跟溫婉說話時,他會下意識壓到氣聲,聲音發虛;跟李淑芬說話時,他的聲音發緊,像繃著根弦。
有一天傍晚,許陽在客廳接電話,他以為我被鎖著聽不清。
但他站在走廊拐角,那裡回聲大。
我聽見他對著手機說:“你鬧夠了沒有?孩子出生前別來惹她,我爸說了,只要孩子是許家的,她就什麼都拿不到。你等兩個月會S嗎?”
對方結束通話了,
他把手機砸在沙發上,嘭的一聲。我用舊手機把這幾句話記下來,一字不改。
打字的時候手指按得螢幕發白。
放下手機時我發現自己在笑,嘴角扯起來的弧度很輕,但確實是笑。
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我終於聽見了實話——他們只把我當容器,孩子落地就踢。
那好,我知道了規則。
孕二十四周的週六下午,溫婉直接上門了。
我聽見門鈴響了三遍,李淑芬去開門,然后就是杯盞碎裂的聲音,瓷片濺在瓷磚上。
溫婉的聲音又尖又快,像是憋了很久,她說“李淑芬你說好的,孩子生下來讓我和許陽養,現在你把她當祖宗供著”
李淑芬罵她“沒腦子的東西,讓街坊聽見了你給我走”
推搡的聲音傳上來,鞋跟亂踩。
我貼著門板,心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快得我不得不捂著胸口。
溫婉沒走。
她衝上二樓,一路喊著我的名字,高跟鞋踩得樓梯板咚咚響,像踩在人心口上。
她一腳踹在我的門上,鎖沒踹開,但整個門框震了一下。
她隔著門罵我,罵的話很髒,說我是“拿肚子訛人”,說“你爸媽教出來的東西”。
保姆張姨嚇得跑上來拉她,被推了個趔趄,圍裙都扯歪了,釦子崩掉了一顆。
許陽趕到,從后面抱住溫婉往外拖。
兩個人扭在一起,從二樓樓梯口滾下去半層,撞翻了鞋櫃,皮鞋、拖鞋撒了一地,他的一隻運動鞋飛出去老遠。
李淑芬在樓下尖叫,鄰居家的狗開始狂吠。
整棟房子像被捅翻的馬蜂窩,嗡嗡地震。
走廊燈壞了,暗得很。
我中午塞出去的餐盤還擱在門口,她們沒人收。
混亂中,張姨掏手機要報警,手抖得厲害,撥了兩次沒撥出去,手機螢幕閃了下又黑了。
她轉身往廚房跑,
經過我房門口時,一不留神踩到那個餐盤邊上,腳底一滑,手機從圍裙兜裡甩出來,摔在走廊地面上,螢幕亮著,順著地磚滑了一截,正好停在門縫旁邊。張姨跑過去追溫婉,手機沒顧上撿。
我深吸一口氣。
側躺在地上,肩膀卡得生疼,磚地磨著鎖骨。
我屏住氣用指尖夠了兩下,夠到了。
第一下沒碰到,第二下才夠到。
我把手機撈進來,手背上蹭掉一塊皮,火辣辣地疼,沒覺著疼。
我攥著那部手機退到牆角,手指頭不太聽使喚,解鎖圖示劃了兩次才劃開。
但緊急撥號不用解鎖。
我按了110,手指按在數字上發抖。
等待音那三聲像三年。
接線員接起來,我說“我被非法拘禁,地址是……”我把許家門牌號報完,一次性全說了,沒有結巴。
接線員說“保持通話”
我說“不行,
會被人聽見,你們直接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嗓子發緊。
結束通話之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床墊下。
外面有人在哭,是溫婉在哭,還是李淑芬在罵,聽不真切。
我盯著門鎖,等了大概三首歌那麼長的時間,警笛才從遠處傳來。
我站起身來,腿有點麻,走到窗戶邊上,把木條縫往外看。
樓下溫婉已經被許陽塞進計程車,她還在踹車門,腳踢出去,鞋跟掉了。
李淑芬站在院門口罵罵咧咧,圍了一小圈探頭探腦的鄰居。
遠處響起警笛,從兩三條街外傳過來,由遠及近。
警察敲門的時候,開門的是李淑芬。
她在開門前,衝上樓把我房間窗戶的木條拆了兩根,壓低聲音對張姨說“一會兒警察問,你就說她是自願在屋裡養胎的,聽見沒”
張姨臉都白了,手在圍裙上絞著。
我從二樓聽見李淑芬聲音變調,
說“同志你們搞錯了吧,這是我兒媳婦,在家養胎呢”警察在門口盤問了她好一會兒,我聽見聲音越來越大,才用拳頭砸門,大喊“我在這裡”。
砸了三四下,手背都紅了。
警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終於上樓了。
門開啟,李淑芬搶著說“她情緒不穩定,我們怕她亂跑才偶爾鎖門”
女警察走進去,推開窗戶,手指在釘眼上摸了一下,說“這窗戶怎麼有釘眼?”
我立刻說“木條是她剛才拆的,釘眼還在,我還有之前偷拍的照片”
我掏出那部沒插卡的舊手機,翻出照片——那是我之前在房間裡,趁她們沒注意時拍下的窗戶木條,雖然有點模糊,但能看清木條封S的樣子。
李淑芬臉色刷白。
為首的女警察看了一眼照片,回頭對同事說“拍照取證,窗戶、門鎖、餐盤,都拍。”
我被扶下樓,女警察的手託著我手肘,
穩而有力。許陽站在客廳角落裡,不敢看我,臉白的。
李淑芬還在跟警察解釋,嘴裡翻來覆去都是“她身體不好,我們是為了她安全”
女警察沒理她,遞給我一杯溫水,問我“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限制自由”
我看著李淑芬,一字一字說:“我手機被沒收五十多天,房間從外面鎖,窗戶釘木條。她們只想要孩子,不要我。”
警察讓我簽字,問我要不要去醫院驗傷。
我說“要”。
筆在紙上劃出聲。
我被帶上警車,李淑芬追出來喊“你別走,你走孩子怎麼辦”,她的聲音劈岔了,頭髮散著,腳跟踩在泥水上。
我關上車窗,隔著玻璃看著她,覺得她很可憐,但更可怕。
她的嘴還在動,我聽不見聲音了。
—— * ——
醫院裡,女醫生給我驗傷的時候皺了下眉。
手臂有被掐握的淤痕,
鎖骨下方一片擦傷,手腕還有舊繩索勒過的印子——是那次車站裡被人按住留下的。她讓我站到體重秤上,比入院時輕了六斤。
醫生問“要開驗傷報告嗎”
我說“要,全套的。”
當天晚上,我媽趕到醫院。
她推開門看見我,沒有撲上來哭,就那麼定在門口,把手裡拎的蛇皮袋擱地上,袋子倒了,裡面東西滾出來。
她瘦了很多,顴骨都突出來了,但眼睛很乾。
她坐到我床邊,把我的手握在她手掌裡,只說了句“身份證辦好了,在袋子裡”。
我們倆都沒哭,就那麼坐著。
旁邊輸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
我這時候才注意到她的手——手指關節都粗了一圈,骨節凸著,有幾根指頭微微歪著,拿筷子都看得出抖。
是在工廠裡搬貨搬的。
我握著她的手,沒說話,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
警察做筆錄時,
我把那臺舊手機掏出來,開啟備忘錄:從孕十二週被鎖開始,每一天的日期,每一通被我聽見的對話,包括許陽說的“孩子落地就什麼都拿不到”和溫婉的威脅簡訊截圖,全部列得清楚。民警一頁一頁翻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同情,是認可。
后來我才知道,之前車站裡攥紅我手腕的那個保安,也被警察傳喚了,他承認了那天的事。
做完筆錄我才知道,溫婉離開許家后,把我“攜子敲詐”的剪輯影片放到了網上。
影片裡拼湊了我的孕肚照、親友群裡斷章取義的文字截圖、還有我喝醉摔倒的舊照片,畫外音是個AI女聲,說“現代女性拿生育當籌碼”。
下面評論蓋了兩千多條。
公安傳喚了她。
—— * ——
許家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媽的地址。
公安傳喚溫婉的第二天,許陽的律師找到我媽租的小屋,
遞來一份庭外和解協議:許家願意承擔我家全部債務,另給五十萬現金,條件是我撤訴並放棄孩子撫養權。我媽把協議拿給我,我正坐在床邊喝粥。
我看完,把勺子擱碗沿上,碗沿上還沾著米湯,說“我在被鎖的房間裡就想清楚了。錢還不回我被關的那些天。”
然后讓我媽把協議原封退回。
—— * ——
我從醫院出來那天,天氣很好。
我在我媽租的小屋裡坐下來,屋裡有股黴味,但踏實。
借她的手機實名登陸了微博,發了一條長文。
文字不煽情,就按時間線寫:懷孕幾周、幾點被關、幾點逃跑失敗、幾點報警、幾點拿到驗傷報告。配圖是木條封S的窗戶、不鏽鋼餐盤、驗傷報告、溫婉簡訊截圖、許陽深夜打電話的背影錄音的文字稿。
發完我放下手機,去洗了個澡。
洗澡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
我摸到隆起的肚子,孩子在裡面動了一下,隔著肚皮頂我的手。我第一次沒有計算倒計時,就站在熱水底下,閉著眼,哭了。
哭完擦乾,我對著鏡子搓了搓臉。
鏡子上蒙著水汽,我伸手抹了一把,在那片霧氣上寫了三個字:活出來了。
—— * ——
長文爆了。
婦聯聯絡了我,說願意提供法律援助和緊急庇護所;自媒體記者約採訪;我們社羣街道辦事處的人打電話到許家,說“再收到投訴就啟動調查”。
許建國被物業停職,李淑芬被社羣民警約談,許陽被公司同事截圖問“你媳婦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沒回。
—— * ——
三天后,警察對許陽正式行政拘留,罪名是非法拘禁。
他被帶走那天,我正好回小區取落在許家的幾件衣服,遠遠看見警車停在樓下。
許陽上警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樓上,
他在找我。我站在馬路對面,隔著車流,沒有揮手,也沒有躲。
車流嘩嘩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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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