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拆開牛皮紙信封時手很穩,但拆到傳票那張硬紙,手指頭還是在邊緣上劃了一道小口。
沒流血,就是一道白印。
我看著那口子,心裡想,這是我最后一次為許家的事疼了。
孕二十八週,我挺著肚子去的法院。
肚子頂著外套,拉鍊只能拉到一半。
接待我的法官也是個中年女性,聽我說完基本情況,問了一句。
“你還有沒有其他證據”
我把隨身碟推過去。
裡面是舊手機匯出的全部記錄、驗傷報告、警察的出警記錄、社羣民警的調解記錄、溫婉的騷擾電話錄音文字版。
以及許陽在電話裡說。
“孩子落地就什麼都拿不到”
的音訊。
法官戴上眼鏡看材料,看了很久。
她摘下眼鏡,按了按鼻樑,說。
“孕期保護條例裡明確規定,
用人單位和家庭成員不得在孕產期侵犯婦女人身權利。你這案子,證據鏈相對完整。”她用了“相對”兩個字,但她的語氣告訴我,夠用了。
她合上資料夾,資料夾發出悶響。
—— * ——
我從法院出來,在門口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陽光曬在臺階上,暖洋洋的,曬得后背發熱。
我從包裡拿出礦泉水,擰開瓶蓋。
水還沒喝到嘴裡,手機響了——李淑芬。
她換了號碼,打通了。
她在電話裡沒罵人,聲調軟成泥,說。
“小奕,孩子的事咱們再商量商量,家裡現在亂成一鍋粥了,你總不忍心讓陽陽坐牢吧”
我嚥下一口水,說。
“他現在受的,比我被鎖在房間裡的那些天輕。”
然后掛了。
我不想接她的電話,但我知道她還會打。
果然,晚上她又換了號打進來,
這次是許建國。許建國說他可以出庭外和解的錢,數字很大,他報了個數,是我家欠債的兩倍多。
他說。
“你拿著錢安靜離開,孩子我們不要了,你以后好好過。”
他聲音很疲憊,聽起來老了十歲。
我說。
“許叔,我要是圖錢,一開始就拿了。我要的不是你家的錢。”
我要的是堂堂正正把孩子生下來,落在我的戶口本上、姓我的姓,誰也搶不走。
我把這句話在電話裡說了,許建國沉默了很長時間,電話裡只有他的呼吸聲,然后說。
“你瘋了”
我笑了,說。
“可能是,被你們關出來的。”
—— * ——
開庭前兩天,溫婉在網上放出了最后的一段攻擊。
她發了一篇長文,自稱是“被當槍使的原配閨蜜”,倒打一耙說我也參與了對她的網路暴力。
但她的時間線漏洞太多,
評論區的風向很快就轉過來,有人扒出她在許家大門前撒潑的影片——鄰居那天拍的,當時她正踹著許家院門、砸花盆。婦聯的一位工作人員轉發了那條影片,只說了四個字:
“孕期保護。”
當晚,溫婉的賬號被封,她刪光了所有帖子,再沒出聲。
—— * ——
正式開庭那天早上,我媽給我煮了一碗麵。
麵條底下臥了兩個蛋,她全夾給我了。
她說。
“吃麵,吃飽了上庭不軟腿”
我低頭吃麵,熱氣撲在臉上,眼睛發酸。
我媽坐在對面看著我吃,手搭在桌沿上,乾裂的手指交握著,指甲縫裡還有泥。
她這些天沒閒著,白天去工廠,晚上接手工活,替我一點點填坑。
吃完麵放下碗,我才看見她頭頂——原來一頭黑髮,這半年下來,白了大半。
髮根三寸往上全是白的,
只有髮尾還掛著點沒褪盡的黑。她發現我在看她,抬手攏了攏頭髮,說了句。
“快吃,面坨了”
—— * ——
法院門口,李淑芬一家提前到了。
我跟著我媽走過去,許建國遠遠看見我,低了頭。
李淑芬抬著眼看我肚子,嘴巴抿成一條線,偏過頭去。
我從她面前走過去,沒停步。
走上臺階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李淑芬還在原地站著,風把她染黑的頭髮吹散了,髮根全白。
庭審過程持續了幾個小時。
溫婉被傳喚出庭做證人,但她全程前言不搭后語,說。
“我是聽許陽說的”
法官當庭追加說明,溫婉的相關網路誹謗行為已另立案處理,她臉色一白,閉上了嘴。
許陽穿著號服站在那裡,手銬磕碰出來的聲響比他的答話還多。
法官問他是否限制過我人身自由,他說。
“是,但我怕她傷著孩子”
法官問。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人身安全”,
他啞住了。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輪到我陳述,我站起來。
肚子頂著桌沿,我用手撐著腰,法官示意我可以坐著說。
我說。
“不用,我能站”
我拿過麥克風,沒有說話技巧,就是把隨身碟裡的證據一條一條讀出來。
讀到孕十二週被鎖在房間裡的日期和感受時,旁聽席上有人掉了眼淚。
那是個記者,一個年輕小姑娘,她低著頭抹眼睛,筆都沒顧上拿。
法庭當庭宣判:許陽因非法拘禁罪被判拘役六個月、緩刑一年,並賠償我精神損失、孕期醫療費用及撫養費預支全額共計——法官念了個數字。
我的律師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沒記住那個數字,只記住了法官念出“緩刑一年”時,
許陽的肩膀塌下去的樣子。刑事判決后不久,我提起了獨立撫養權和姓氏權的民事訴訟。
由於許陽的犯罪事實已經認定,法官當庭支援了我的全部請求。
我贏了。
孩子跟我姓,戶口上在我家的戶口本上。
我從法院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外面的天。
雲很薄,透著光。
我把一切留在了那扇鎖起的門后。
我用手託著肚子往下走臺階,走得很穩。
那半年,我第一次覺得走路時脊背是直的。
—— * ——
孩子足月順產,是個女孩。
陣痛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那種疼像是有人在把我被關在房間裡的骨頭,一根一根重新拆開又拼上。
汗水把枕頭浸透了,我咬著嘴唇沒喊出聲。
但當我聽見她第一聲哭,嗓子劈開空氣那一聲,我突然覺得,那些骨頭原本就是碎的,是她這一聲,
把它們全震結實了。護士把她擦乾淨包好,抱過來放進我懷裡,小小的一團,閉著眼睛,攥著拳頭。
我叫了她一聲。
“寶寶”
她動了動嘴。
我看見她攥著的小拳頭,指節一個一個圓得像小豆子。
產后第二天,李淑芬來了。
她不知道從哪打聽到的產房號,趁護士推著送藥車進出、換班的空檔貼著門縫溜進來。
她站在我床尾,眼睛釘在孩子臉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說。
“讓我抱抱……就一下”
她的聲音在發顫,臉上全是討好的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側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天。
我身子還很虛,說話提不上勁,但我還是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
護士剛好走進來,站到我床邊,手搭在床欄上。
我看著李淑芬說了那句話,每個字都清楚:
“阿姨,孩子姓我的姓,
戶口上在我家。您想看,得先學尊重人。”李淑芬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要抱孩子的姿勢,僵在半空。
她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護士已經走上前去,很有禮貌但不容商量地說。
“麻煩出去,產婦需要休息”
李淑芬被請出去的時候,還在回頭張望,門關上之前,我看見她拿手背在擦眼睛。
—— * ——
當天晚上,護士進來換藥,遞給我一封信,說一位姓李的阿姨讓轉交。
我拆開,信紙上寫得很客氣,大意是“孩子是許家血脈,讓我定期看看,我會給你們生活費”。
我把信摺好,放進那個舊的“證據”資料夾裡,對護士說:
“以后她的東西不用轉交,我地址她不知道最好。”
許陽的賠償金和撫養費到賬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還債。
我跟我媽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一張一張借條拿出來,
對著賬本轉賬。每轉完一筆,我媽就用筆把名字劃掉。
劃掉最后一張的時候,她把筆擱下了,兩隻手捂著臉哭了很久,哭完站起身去洗了把臉,眼睛還是紅的——但是那紅,不是因為憋屈了。
我用剩下的錢,在城南大學城旁邊盤了一間很小的店面。
店不大,只能放下兩張桌子和一個玻璃櫃臺,但陽光好,每天下午兩三點鐘光會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得木地板發暖。
我開了家手工甜品店,做糯米餈和紅豆沙,是我以前最拿手的兩樣。
開業第一天沒有客人,我自己做,自己吃,抱著孩子在店裡轉。
有一天黃昏,我抱起女兒站到店門口,看街對面的梧桐樹往下掉葉子。
路上有學生騎著腳踏車過去,車鈴鐺響,空氣裡有糖炒慄子的味道。
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我蹲在許家的窗簾后面,看見溫婉站在路燈下仰頭看我的窗戶。
那盞路燈在記憶裡很遠,遠得像別人的故事。
這個獨立的過程,不是我當初想象的“被解救”。
沒有人從天而降來救我,是我在被鎖起來的那些天裡,一點一點撬開了一條縫。
以前我等別人救我,后來我學會了給自己設截止日。
那210天倒計時,不是數孩子出來的日子,是數我爬出來的日子。
我想起酒店裡驗孕棒滾出來的那一瞬間,想起車站被人塞進車裡的絕望,想起那道門縫、那部掉在地上的手機——它們全是我爬出來的磚。
我媽后來搬過來跟我住了。
她還是話不多,每天早上起來先煮一鍋粥,煮開就攪,怕糊底。
我抱著孩子在櫃檯邊餵奶,抬頭看見她站在灶臺前攪粥的背影,跟那年站在單元門口送我上許家車時的背影差不多,但背更駝了一點。
她轉身看到我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拿湯勺敲敲鍋沿說。“吃飯”
我開啟那個舊手機的備忘錄,敲下最后一行字,是給肚子裡的那個小白點時寫的。
她現在已經會攥著我的手指了,會在我唱歌跑調的時候皺眉。
我寫。
“寶寶,你只需要知道什麼叫被愛”
寫完退出,拉開抽屜。
裡面躺著那根驗孕棒,兩條紅線已經褪成淡粉,塑膠殼磨出了細紋。
旁邊是那部螢幕裂了一角的舊手機。
我拿起驗孕棒,在手裡握了一會兒。
然后我站起身來,走到店裡的玻璃櫃臺前,開啟最深處那格抽屜,把驗孕棒平放在裡面。
它不顯眼,但我知道它在。
那不是展覽品,是我給自己的軍功章。
關上抽屜,窗外黃昏暗下來,店門口的暖黃燈亮了,我抱起女兒走進屋裡,從這一刻起,日子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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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