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8px
許陽被拘留的第七天,法院寄來了傳票。

  我拆開牛皮紙信封時手很穩,但拆到傳票那張硬紙,手指頭還是在邊緣上劃了一道小口。

  沒流血,就是一道白印。

  我看著那口子,心裡想,這是我最后一次為許家的事疼了。

  孕二十八週,我挺著肚子去的法院。

  肚子頂著外套,拉鍊只能拉到一半。

  接待我的法官也是個中年女性,聽我說完基本情況,問了一句。

  “你還有沒有其他證據”

  我把隨身碟推過去。

  裡面是舊手機匯出的全部記錄、驗傷報告、警察的出警記錄、社羣民警的調解記錄、溫婉的騷擾電話錄音文字版。

  以及許陽在電話裡說。

  “孩子落地就什麼都拿不到”

  的音訊。

  法官戴上眼鏡看材料,看了很久。

  她摘下眼鏡,按了按鼻樑,說。

  “孕期保護條例裡明確規定,

用人單位和家庭成員不得在孕產期侵犯婦女人身權利。你這案子,證據鏈相對完整。”

  她用了“相對”兩個字,但她的語氣告訴我,夠用了。

  她合上資料夾,資料夾發出悶響。

  —— * ——

  我從法院出來,在門口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陽光曬在臺階上,暖洋洋的,曬得后背發熱。

  我從包裡拿出礦泉水,擰開瓶蓋。

  水還沒喝到嘴裡,手機響了——李淑芬。

  她換了號碼,打通了。

  她在電話裡沒罵人,聲調軟成泥,說。

  “小奕,孩子的事咱們再商量商量,家裡現在亂成一鍋粥了,你總不忍心讓陽陽坐牢吧”

  我嚥下一口水,說。

  “他現在受的,比我被鎖在房間裡的那些天輕。”

  然后掛了。

  我不想接她的電話,但我知道她還會打。

  果然,晚上她又換了號打進來,

這次是許建國。

  許建國說他可以出庭外和解的錢,數字很大,他報了個數,是我家欠債的兩倍多。

  他說。

  “你拿著錢安靜離開,孩子我們不要了,你以后好好過。”

  他聲音很疲憊,聽起來老了十歲。

  我說。

  “許叔,我要是圖錢,一開始就拿了。我要的不是你家的錢。”

  我要的是堂堂正正把孩子生下來,落在我的戶口本上、姓我的姓,誰也搶不走。

  我把這句話在電話裡說了,許建國沉默了很長時間,電話裡只有他的呼吸聲,然后說。

  “你瘋了”

  我笑了,說。

  “可能是,被你們關出來的。”

  —— * ——

  開庭前兩天,溫婉在網上放出了最后的一段攻擊。

  她發了一篇長文,自稱是“被當槍使的原配閨蜜”,倒打一耙說我也參與了對她的網路暴力。

  但她的時間線漏洞太多,

評論區的風向很快就轉過來,有人扒出她在許家大門前撒潑的影片——鄰居那天拍的,當時她正踹著許家院門、砸花盆。

  婦聯的一位工作人員轉發了那條影片,只說了四個字:

  “孕期保護。”

  當晚,溫婉的賬號被封,她刪光了所有帖子,再沒出聲。

  —— * ——

  正式開庭那天早上,我媽給我煮了一碗麵。

  麵條底下臥了兩個蛋,她全夾給我了。

  她說。

  “吃麵,吃飽了上庭不軟腿”

  我低頭吃麵,熱氣撲在臉上,眼睛發酸。

  我媽坐在對面看著我吃,手搭在桌沿上,乾裂的手指交握著,指甲縫裡還有泥。

  她這些天沒閒著,白天去工廠,晚上接手工活,替我一點點填坑。

  吃完麵放下碗,我才看見她頭頂——原來一頭黑髮,這半年下來,白了大半。

  髮根三寸往上全是白的,

只有髮尾還掛著點沒褪盡的黑。

  她發現我在看她,抬手攏了攏頭髮,說了句。

  “快吃,面坨了”

  —— * ——

  法院門口,李淑芬一家提前到了。

  我跟著我媽走過去,許建國遠遠看見我,低了頭。

  李淑芬抬著眼看我肚子,嘴巴抿成一條線,偏過頭去。

  我從她面前走過去,沒停步。

  走上臺階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李淑芬還在原地站著,風把她染黑的頭髮吹散了,髮根全白。

  庭審過程持續了幾個小時。

  溫婉被傳喚出庭做證人,但她全程前言不搭后語,說。

  “我是聽許陽說的”

  法官當庭追加說明,溫婉的相關網路誹謗行為已另立案處理,她臉色一白,閉上了嘴。

  許陽穿著號服站在那裡,手銬磕碰出來的聲響比他的答話還多。

  法官問他是否限制過我人身自由,他說。

  “是,但我怕她傷著孩子”

  法官問。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人身安全”,

  他啞住了。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輪到我陳述,我站起來。

  肚子頂著桌沿,我用手撐著腰,法官示意我可以坐著說。

  我說。

  “不用,我能站”

  我拿過麥克風,沒有說話技巧,就是把隨身碟裡的證據一條一條讀出來。

  讀到孕十二週被鎖在房間裡的日期和感受時,旁聽席上有人掉了眼淚。

  那是個記者,一個年輕小姑娘,她低著頭抹眼睛,筆都沒顧上拿。

  法庭當庭宣判:許陽因非法拘禁罪被判拘役六個月、緩刑一年,並賠償我精神損失、孕期醫療費用及撫養費預支全額共計——法官念了個數字。

  我的律師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沒記住那個數字,只記住了法官念出“緩刑一年”時,

許陽的肩膀塌下去的樣子。

  刑事判決后不久,我提起了獨立撫養權和姓氏權的民事訴訟。

  由於許陽的犯罪事實已經認定,法官當庭支援了我的全部請求。

  我贏了。

  孩子跟我姓,戶口上在我家的戶口本上。

  我從法院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外面的天。

  雲很薄,透著光。

  我把一切留在了那扇鎖起的門后。

  我用手託著肚子往下走臺階,走得很穩。

  那半年,我第一次覺得走路時脊背是直的。

  —— * ——

  孩子足月順產,是個女孩。

  陣痛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那種疼像是有人在把我被關在房間裡的骨頭,一根一根重新拆開又拼上。

  汗水把枕頭浸透了,我咬著嘴唇沒喊出聲。

  但當我聽見她第一聲哭,嗓子劈開空氣那一聲,我突然覺得,那些骨頭原本就是碎的,是她這一聲,

把它們全震結實了。

  護士把她擦乾淨包好,抱過來放進我懷裡,小小的一團,閉著眼睛,攥著拳頭。

  我叫了她一聲。

  “寶寶”

  她動了動嘴。

  我看見她攥著的小拳頭,指節一個一個圓得像小豆子。

  產后第二天,李淑芬來了。

  她不知道從哪打聽到的產房號,趁護士推著送藥車進出、換班的空檔貼著門縫溜進來。

  她站在我床尾,眼睛釘在孩子臉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說。

  “讓我抱抱……就一下”

  她的聲音在發顫,臉上全是討好的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側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天。

  我身子還很虛,說話提不上勁,但我還是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

  護士剛好走進來,站到我床邊,手搭在床欄上。

  我看著李淑芬說了那句話,每個字都清楚:

  “阿姨,孩子姓我的姓,

戶口上在我家。您想看,得先學尊重人。”

  李淑芬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要抱孩子的姿勢,僵在半空。

  她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護士已經走上前去,很有禮貌但不容商量地說。

  “麻煩出去,產婦需要休息”

  李淑芬被請出去的時候,還在回頭張望,門關上之前,我看見她拿手背在擦眼睛。

  —— * ——

  當天晚上,護士進來換藥,遞給我一封信,說一位姓李的阿姨讓轉交。

  我拆開,信紙上寫得很客氣,大意是“孩子是許家血脈,讓我定期看看,我會給你們生活費”。

  我把信摺好,放進那個舊的“證據”資料夾裡,對護士說:

  “以后她的東西不用轉交,我地址她不知道最好。”

  許陽的賠償金和撫養費到賬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還債。

  我跟我媽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一張一張借條拿出來,

對著賬本轉賬。

  每轉完一筆,我媽就用筆把名字劃掉。

  劃掉最后一張的時候,她把筆擱下了,兩隻手捂著臉哭了很久,哭完站起身去洗了把臉,眼睛還是紅的——但是那紅,不是因為憋屈了。

  我用剩下的錢,在城南大學城旁邊盤了一間很小的店面。

  店不大,只能放下兩張桌子和一個玻璃櫃臺,但陽光好,每天下午兩三點鐘光會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得木地板發暖。

  我開了家手工甜品店,做糯米餈和紅豆沙,是我以前最拿手的兩樣。

  開業第一天沒有客人,我自己做,自己吃,抱著孩子在店裡轉。

  有一天黃昏,我抱起女兒站到店門口,看街對面的梧桐樹往下掉葉子。

  路上有學生騎著腳踏車過去,車鈴鐺響,空氣裡有糖炒慄子的味道。

  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我蹲在許家的窗簾后面,看見溫婉站在路燈下仰頭看我的窗戶。

  那盞路燈在記憶裡很遠,遠得像別人的故事。

  這個獨立的過程,不是我當初想象的“被解救”。

  沒有人從天而降來救我,是我在被鎖起來的那些天裡,一點一點撬開了一條縫。

  以前我等別人救我,后來我學會了給自己設截止日。

  那210天倒計時,不是數孩子出來的日子,是數我爬出來的日子。

  我想起酒店裡驗孕棒滾出來的那一瞬間,想起車站被人塞進車裡的絕望,想起那道門縫、那部掉在地上的手機——它們全是我爬出來的磚。

  我媽后來搬過來跟我住了。

  她還是話不多,每天早上起來先煮一鍋粥,煮開就攪,怕糊底。

  我抱著孩子在櫃檯邊餵奶,抬頭看見她站在灶臺前攪粥的背影,跟那年站在單元門口送我上許家車時的背影差不多,但背更駝了一點。

  她轉身看到我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拿湯勺敲敲鍋沿說。

  “吃飯”

  我開啟那個舊手機的備忘錄,敲下最后一行字,是給肚子裡的那個小白點時寫的。

  她現在已經會攥著我的手指了,會在我唱歌跑調的時候皺眉。

  我寫。

  “寶寶,你只需要知道什麼叫被愛”

  寫完退出,拉開抽屜。

  裡面躺著那根驗孕棒,兩條紅線已經褪成淡粉,塑膠殼磨出了細紋。

  旁邊是那部螢幕裂了一角的舊手機。

  我拿起驗孕棒,在手裡握了一會兒。

  然后我站起身來,走到店裡的玻璃櫃臺前,開啟最深處那格抽屜,把驗孕棒平放在裡面。

  它不顯眼,但我知道它在。

  那不是展覽品,是我給自己的軍功章。

  關上抽屜,窗外黃昏暗下來,店門口的暖黃燈亮了,我抱起女兒走進屋裡,從這一刻起,日子是我自己的。

同類推薦

八零小寡婦孕肚回歸後,禁欲軍少心慌了 已完結
“我大學剛畢業,你們讓我娶個破鞋,還是大著肚子的,憑什麼?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承認你們是虧欠了大哥,但不應該拿我的幸福去償還。” 此時顧家偌大的客廳擠的滿滿當當,說話的是個穿著白色的確良的俊秀青年,此時正皺著眉一臉抱怨。
七零,易孕嬌妻被絕嗣京少寵哭了 已完結
絕嗣軍官卻取了個好孕多胎的美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