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開始整宿整宿睡不著,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上面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座底部一直爬到牆角。
我想過很多條路,每一條都堵著。
后來我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讓我之后兩個月每天夜裡都在回想——如果那天我沒有一個人走,是不是會被鎖起來。
但這個念頭我只想半秒就掐S。我不能回頭。
那天是孕十二週的星期六。
早上李淑芬出門買菜了,推著購物車嘎啦嘎啦地走了。
許陽去健身房。
我提前一整天把幾件貼身的衣服、身份證、充電器、列印出來的法律援助條款塞進一個雙肩包,塞得鼓鼓囊囊。
拉鍊差點合不上,我用膝蓋頂著包才拉上。
我鎖了自己房間的門,站在窗戶邊往下看,一樓陽臺離地面不到兩米。
我沒有跳窗,我從大門走出去的。我賭的就是許家平時白天只有李淑芬一個人。
走出院子那刻,陽光曬在胳膊上,我吸了一口氣,肺裡全是冷空氣,嗆得我咳嗽了一聲。
我快步走到街口,用手機叫了車,目的地是隔壁城市的婦產醫院,我在網上查過,那家可以無手術證明做人流。
等車的時候我躲在電線杆后面,怕被提前回家的看見。
車開上高速的時候,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路牌一塊一塊往后退。窗玻璃涼涼的,貼著額頭舒服點。
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跟她說:“媽,我做完手術就直接回家,我不回那個‘家’了。”
我媽在那頭哭了,但她沒勸我,只說:“你注意安全,到了打個電話。”
車到長途車站,我用現金買了張去隔壁城市的車票。
候車廳裡人不多,我坐在最靠邊的塑膠椅上,抱著揹包,揹包帶勒著肩膀。
盯著檢票口的電子屏,顯示屏上的紅字跳了一下。距離發車還有四十分鐘。
手機突然震了,是許陽來電,在揹包裡嗡嗡地響。我結束通話了。
我沒關機——這個錯,后來讓我悔了兩個月。他以前用我的手機登過雲盤傳照片,密碼一直沒改。
就是那個密碼,他登入了我的雲賬號,透過“查詢裝置”看到了光點停在長途車站。
我喝了口水,水瓶蓋子擰了兩回才擰開。
四十分鐘沒走完。我剛擰開礦泉水,水還沒嚥下去,大廳入口就衝進來四個人。許陽、李淑芬,還有兩個物業的保安——許建國在物業公司當經理。
李淑芬一進廳就看見了我,她跑得布鞋都甩掉了一隻,腳踩在涼地上啪啪響,手指戳著我,聲音尖得像鐵釘劃玻璃。
“在這兒!攔住她,她精神不正常,要傷害我孫子!”
兩個保安上來按住我的包帶,手勁很大,包帶勒進我肩膀的肉裡。
旁邊等車的人全站起來了,有個女的往前邁了一步,
又被她男人拉回去。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我掙開一隻手,指甲在保安袖子上劃了一道印,但許陽從后面抓住我手腕,攥得我骨節響,像要捏碎。
他把我的手機從兜裡抽走,低聲說了句:“別在這裡鬧。”
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心疼,是因為丟人。他額頭上青筋鼓起來。
我被架出車站,腳拖在地上蹭出聲,扔進許家車裡。
李淑芬坐我旁邊,SS抓著我的包,嘴裡反覆唸叨:“發什麼瘋,孩子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沒完。”
我喊救命,嗓子都劈了,嘴被許陽用手掌捂住,他的手指有煙味,嗆得我咳嗽。
車啟動時,我從后視鏡裡看見候車廳裡那些伸出頭看熱鬧的人,他們手裡的瓜子還在磕。
—— * ——
回到許家,傢俱還是那些傢俱,但味道不對了。
李淑芬讓許陽把我房間的窗戶從外面釘了木條,
說不安全。敲釘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像釘在棺材板上。
兩個保安走的時候,還朝我瞥了一眼,其中一個搖了搖頭。
我站在玄關沒動,許建國從沙發上站起來,只說了四個字:“鎖她房裡。”
許陽把我推進房間,門從外面反鎖。鎖舌咔噠扣進鎖孔的響聲,比任何話都重。
我聽見李淑芬在外面吩咐:“手機沒收,座機拔線,別讓她碰任何通訊的東西。”
然后是鑰匙被拔走的聲音,金屬摩擦聲很輕,但隔著門穿過來,像鋼針扎耳膜。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發軟才坐到地上。
雙肩包被他們丟在客廳了,身上只剩一件薄外套。
我摸遍所有口袋,只有口袋裡那支寫了半截的備忘錄手機是不常用的舊手機,他們沒有發現——那手機我平時塞在外套內襯裡,他們按住我時只掏了外兜。
老手機沒插卡,只能當記事本。
我把它掏出來,螢幕裂了一角,但還能亮。天黑下來,我坐在床沿上,沒開燈。路燈光透過木條縫一格一格照進來,打在牆上像牢房的影子。
我用手摸著小腹,那個小白點還在我肚子裡一跳一跳。
我把臉埋進手掌裡,第一次在這個房間裡無聲地哭了。肩膀聳著,沒有聲音。
我錯在什麼都沒給自己留。跑的時候我只想著“別被發現”,可他們追我開的是車,押我回去是因為我媽欠著他們錢。
我忍了那麼久,忍到骨頭都軟了,換來的是他們把門鎖得更S。
李淑芬每天三頓送飯進來,放下就走。碗底磕在託盤上,噹噹響。
她不再跟我說多餘的話,只重複一句:“好好養胎,別想些有的沒的。”
她的眼睛看我的時候,跟看豬圈裡懷崽的母豬沒有區別。
有一次我故意把碗摔在地上,瓷片迸得到處都是,碎渣飛到床底下。
她掃走了,沒罵我,第二天換了不鏽鋼的盤子。又過了幾天,李淑芬來送飯,我端起碗慢慢吃乾淨,然后抬頭說:“今天的排骨有點鹹。”
她愣在原地,看著我,好像沒想到我會主動說話。她沒罵我,瞪了我一眼,端起空盤走了。
那天深夜我醒過來,聽見樓下有動靜。我貼著門縫聽,李淑芬一個人坐在廚房裡,沒有開燈,嘟囔著:“我就想要個孫子,怎麼就這麼難。”
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回到床上,拉開床頭櫃抽屜,那根驗孕棒還躺在那,兩條紅線已經褪成淡粉。我摸了摸,塑膠殼冰涼。
然后關上抽屜,告訴自己還沒結束。
我開始偷偷用那臺舊手機寫東西。不是日記,是我每天算出來的“剩餘天數”,以及許陽和李淑芬在外面走廊打電話時漏出來的隻言片語。
我記下許陽有一次在電話裡對溫婉喊:“你再鬧我就真不管你了!
”記下李淑芬跟牌友說:“等孩子落地就讓她走。”
耳貼門縫聽,木門涼涼的。
孕十四周的一天夜裡,許陽敲過我的門。指關節叩了三下,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從門縫下面塞進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忍完這段,我會補你”。
我把紙條翻過來,紙背面是空白的,用舊手機拍了照,存進證據夾。
然后我寫了句回話從門縫塞出去,只有三個字:“你不配。”
孕十六週,我開始出現宮縮跡象。肚子發緊,一陣一陣地抽。
李淑芬嚇得連夜叫了個社羣醫生上門,醫生給我做了檢查,聽診器涼得我倒吸氣,說:“情緒波動太大,需要靜養,再這樣下去會早產。”
李淑芬在門口跟醫生低聲說話,我斷斷續續聽見:“綁……不聽話……等生完。”
醫生的表情很複雜,但收了錢走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張了張又閉上,最后從包裡掏出張名片塞在鞋櫃上——是市裡婦幼保健站的心理諮詢電話。那一晚我幾乎沒閤眼。我摸著隆起的肚子,在心裡對那個還沒見過光的孩子說:媽媽犯過錯,媽媽信錯過人,媽媽讓你跟著我困在這間屋子裡——但是媽媽沒S透。你等我,我每一秒都在想辦法。
說完我拿起那支舊手機,開始敲第一個計劃。眼淚順著眼角淌進耳朵裡,涼涼的。
從那以后,李淑芬不再整天鎖著我的房門。醫生說孕婦需要適當活動,她便只在夜間和大門上加鎖,白天允許我在屋內走動,但座機和網路全斷了,所有窗戶也都釘著木條。
她請了個保姆叫張姨,五十來歲,專門做飯送飯,順便盯著我。張姨人看著老實,圍裙上總有洗不掉的油漬,嘴卻不嚴。
我開始刻意跟張姨多說幾句話。前幾天李淑芬為了菜錢的事罵過她,嫌她買的排骨貴了,
聲音尖得我在二樓都聽見了。張姨紅著眼圈在廚房洗碗,我趁上廁所路過時,悄悄塞給她一盒自己的牛奶,說:“張姨,別往心裡去。”
她接過去,袖子擦了下眼角。
從那天起,她給我盛的飯底下,總會多埋一塊肉。我在她送飯時偶爾嘆氣,說:“要是我媽知道我被關著,她肯定去報警。”
我的話輕飄飄的,但我知道她會傳給李淑芬。我要讓她們知道,我不像她們想的那麼好掌控。
孕十八週,我開始觀察許家的作息。李淑芬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半固定去棋牌室,走之前換鞋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許建國在物業上班朝九晚五,皮鞋踩在走廊上嘎嘎響。
許陽週三週五下午去見客戶——他后來有了份銷售的工作,是許建國安排的。
我把這些時間點記在舊手機裡,一筆一劃,手指劃在螢幕上沙沙響。
有一天,許家座機忘了拔線。
我趁李淑芬出門、許陽睡覺的空檔,溜進走廊用座機撥了110。我剛說“我被非法拘禁”,聲音壓得很低,樓層那頭傳來許陽的腳步聲,拖鞋蹭在地板上。我壓了電話,貼著牆壁退回去。
那次沒成功,但我知道:只要電話通一次,下次就有機會通兩次。電話的忙音還在耳邊響。
孕二十週,我透過張姨遞話出去。我跟她說想喝我媽做的酸梅湯,特別想,想得睡不著。
我說這話時聲音軟下來,是真想。
張姨覺得我可憐,幫我聯絡了我媽。
第二天酸梅湯到的時候,湯盒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我媽寫的:“小奕,律師說你這種情況可以報警,警方會優先處理。媽等你訊號。”字跡有點歪,但一筆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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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