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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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進許家之前的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我搜了一整晚“沒結婚生孩子欠錢怎麼辦”,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看著那些結果發呆。

  天亮后,我上了許家的車。

  住進許家的第三天,李淑芬就變了臉。

  她不再噓寒問暖,開始掐著點敲門喊我喝湯,湯端進來,站在旁邊盯著我喝光,像護士盯著病人吞藥。

  在她眼裡,我不是兒媳,是容器。

  懷孕第十週產檢,李淑芬陪我去。

  B超室冷氣打得很足,探頭壓在肚子上,我冷得一縮。

  醫生往我肚子上塗冰涼的耦合劑時,我腦子裡還在反覆想“這孩子到底要不要”。

  我甚至有一秒想問醫生,如果想做人流是不是還得抓緊。

  然后醫生指著螢幕上一個小白點說

  “胎心正常。”

  我側過頭去看,那白點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我盯著看了很久,

脖子扭得酸了才轉回來,那句話就沒問出口。

  檢查完大夫沒讓我走,調出了我之前門診的記錄。

  她摘下老花鏡,在病歷上翻了翻,慢慢說:

  “你子宮壁偏薄,之前病歷上也有記錄。這次如果做人流,以后懷孕會非常困難。”

  她沒加什麼感情,就是陳述風險,眼鏡腿上綁著根防滑繩。

  李淑芬站在簾子外面,聽見了。

  簾子動了一下,是她伸手撥的。

  她送我回房間時,眼睛在我床頭櫃上停了一秒。

  晚上,我回到房間,開啟床頭櫃抽屜時,發現邊緣夾著的一根頭髮不見了。

  早上出門前我特意拽了一根頭髮,沾了點唾沫搭在抽屜縫上。

  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拉開抽屜,東西沒少,但壓在上面的舊電話簿挪了位置。

  我合上抽屜,手撐著櫃面站了一會兒。

  李淑芬翻過我東西。

  回去路上,

李淑芬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從后視鏡裡我瞥見她螢幕上一串沒存名字的號碼,尾號有點眼熟。

  她結束通話了。

  車在紅燈前停下,她低頭快速發了條語音,手機拿得低,聲音壓得含糊。

  車裡很靜,車窗關著,我從后視鏡裡看見她嘴唇在動,讀出了“陽陽”和“溫婉”兩個字的口型。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指掐緊牛奶瓶,瓶身凹進去一塊。

  李淑芬發完語音,從后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我低頭喝奶,奶是冷的了。

  當天晚上,公司微信群炸了。

  同事小周私聊我,發來一張截圖,是我們公司論壇的匿名帖。

  標題寫得很髒,說我長期對許陽家暴,配了三張照片。

  我放大看,是大學時我喝醉被許陽扶著,手肘磕在桌角,第二天青了一大片,當時發在閨蜜小群裡,溫婉還留過言說

  “小心點”。

  她存到了現在。

  我把截圖放大又縮小,反覆看了好幾遍。

  帖子裡說我“性格極端”“控制慾強”“多次動手致男友受傷”。

  許陽從沒出來說過半句。

  帖子下面一溜評論,有的人沒跟我見過面,卻回帖回得比我身邊的人還熱心。

  我一條一條劃過去,手不抖了,只是涼,像冬天摸鐵欄杆那種涼。

  劃到底,我沒有回帖。

  緊接著,我老家鎮上的同學群也開始轉發。

  我媽打來電話,聲音悶悶的,說隔壁張姨下午來串門,問她

  “你家小奕是不是動手打過許陽”。

  我媽說

  “沒有”,

  張姨沒信,喝完茶就走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沒哭,但我聽見她的手指一下一下颳著話筒,沙沙地響。

  第二天上午,李淑芬在飯桌上擺了一碗雞湯,湯麵上一層油。

  然后坐到我對面晾笑。

  她說

  “小奕,不是阿姨多心,溫婉在網上說的那些事,到底有沒有影子?”

  我還沒開口,許建國從報紙后面抬起頭,報紙嘩啦響了一聲,說

  “做羊水穿刺,做親子鑑定。”

  我手裡的筷子擱下了。

  筷子在碗沿上磕出輕響。

  我說

  “羊水穿刺有流產風險。”

  李淑芬笑了一下,嘴角扯起來又放下去,說

  “你身子骨沒那麼金貴,許家三代單傳,這頭等大事不能糊塗。”

  她夾了塊雞肉放到我碗裡,筷子頭在碗沿上磕了磕,磕了兩下。

  我回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樓下傳來李淑芬跟許陽說話的聲音,她吩咐他下午去買條活鯽魚,說

  “孕婦要補。”

  我真想下樓把他扯起來,問他一整個帖子你為什麼不放半個字。

  我的手指搭在門把手上,

握了又松,最后沒出去。

  下午我一個人去了趟社羣法律援助站。

  接待我的是個短髮的女社工,聽我說完情況,遞給我一塊薄荷糖。

  她說

  “你現在懷著孩子,他們關著你不讓走,警察能管;他們罵你嚇你,也能留記錄;要是動手了,有驗傷報告就能告。”

  我拿手機把她說的全打下來了,打字的時候手指有點僵。

  我主動給許陽打了個電話,這是我住進許家后第一次主動聯絡他。

  他在那頭接得很快,聲音有點意外。

  我說

  “許陽,你現在就去公司群裡公開說,那些照片裡的傷是我自己摔的,跟你無關。你不去,我就把我們仨酒店裡的影片發到你公司大群,我說到做到。”

  他沉默了好幾秒,呼吸聲粗得像牛。

  然后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

  “行。”

  掛了。

  當晚許陽發了群公告,

文字很短,但確實說了照片是誤會。

  我翻到那條公告,看了兩遍。

  李淑芬知道后,晚飯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炸開,指著許陽鼻子罵他沒出息。

  她說

  “你替她說話,她孩子還不一定是你的呢。”

  我端著碗沒出聲,心裡清楚,許陽這步是怕親子鑑定前出岔子,不是護我。

  碗裡的粥我攪了很久,沒喝幾口。

  週末,溫婉發來一段音訊檔案。

  我躲在被子裡聽,是被子蒙著頭,悶得喘不過氣。

  是她和許陽吵架的錄音——她質問他為什麼還留我在家,許陽說

  “孩子落地再處理。”

  溫婉罵他,他掛了電話。

  音訊裡只有這一段,顯然是她截出來的。

  我聽了三遍,把檔案存進證據夾。

  耳機纏在脖子上,我拽下來時扯斷了一根。

  隔天,快遞送來一個匿名包裹。

  快遞單上寄件人寫的是“熱心市民”,但我一眼認出那個地址的字跡——跟溫婉以前送我生日卡上的一模一樣。

  收件人寫的是李淑芬。

  她拆開,裡面是一疊流產藥物廣告傳單,最上面貼了張便籤:

  “給你家寶貝兒媳用。”

  李淑芬臉色一變,當天就在我房間門口加了一道插鎖,外賣和快遞不準我碰。

  她上鎖的聲音我聽見了,電鑽打孔,嗡嗡地振。

  第二天我用許家的座機偷偷撥通了我媽廠裡的電話。

  我選了下午兩點,李淑芬午睡打鼾,許建國在物業,許陽去上班。

  我溜進廚房,假裝倒水,手指搭在結束通話鍵上。

  接的是她的工友陳姨,說

  “你媽剛去倉庫搬貨了。”

  我等了十分鐘,站累了蹲下來。

  打過去,聽見我媽喘著粗氣說

  “喂。”

  我說

  “媽,

你別讓人知道我打電話,你幫我辦兩件事:第一,重新辦好我的身份證,我之前防丟的;第二,去找法律援助中心要一份孕期保護的條款檔案,快遞寄到許家,就說是孕產育兒書。”

  樓上剁骨頭的聲音一停,我立刻壓了電話,手還在抖。

  我媽沉默了幾秒,聲音忽然穩下來,說

  “知道了。”

  她沒問我為什麼,也沒哭。

  電話掛了,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后背貼著冰涼的牆壁。

  樓上傳來李淑芬在廚房剁骨頭的聲音,一刀一刀,震得吊燈輕輕晃。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褲腿都坐皺了。

  三天后快遞到了,牛皮紙信封,封面寫著“育兒百科”。

  李淑芬當著我面拆開,是孕期法律保護條款,她用不了幾行就扔茶幾上了。

  我撿起來,回到房間鎖上門,一頁一頁讀完。

  紙頁在手裡翻過去,沙沙地響。

  我記住了其中一條: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孕期婦女可申請緊急庇護。

  許陽那天晚上喝了酒,回來很晚。

  他在我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我聽見他的鞋底在地板上蹭。

  然后敲了兩下,我沒開。

  他隔著門說

  “小奕,你別怕,我不會讓她再找你麻煩。”

  他的聲音悶悶的,酒氣從門縫滲進來。

  我沒回他,心裡想的是:可你也從沒擋過她。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看他從門縫透進來的影子。

  連續幾夜我都沒睡實。

  我數著日期,離預產期還有一百八十多天。

  我開始用備忘錄寫日記,每次吐完就寫幾行,寫

  “寶寶,媽媽今天吃了半碗粥”,

  “寶寶,媽媽今天沒哭。”

  這些字像是我替自己釘在牆上的釘子,提醒我我還活著。

  手指在螢幕上一個個點字,鍵盤音被我關了。

  有一回凌晨三點,我下樓倒水,

腳踩在樓梯上咯吱響。

  撞見許陽坐在廚房沒開燈,對著手機螢幕發呆。

  螢幕亮著,是溫婉的聊天介面。

  他看見我,嚇得手機差點滑掉。

  我沒說話,倒了水轉身走。

  他忽然叫住我,聲音很低,說

  “對不起。”

  我停了一步,沒回頭。

  水杯在我手裡晃了一下。

  李淑芬正式通知我下週一安排羊水親子鑑定,她已經預約好了私立醫院。

  她說這話時正在剝核桃,核桃殼卡在指縫,她也不看疼不疼,用勁一掰,殼裂了。

  我問她如果鑑定出來是許陽的,她能給我什麼保障。

  她手停了一下,說

  “該給的不會少。”

  這句“該給的”,我聽過太多次了。

  我回到房間,鎖上門,拿出手機。

  開啟日曆,距離鑑定還有七天,距離預產期還有一百八十三天。

  在這個數字下面,

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只打了四個字,但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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