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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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在縣道盡頭的一片山窪裡,院牆上爬滿了忍冬藤。

  韓老爺子站在門口接我們,笑得很慈祥。

  搬進去第一天,我的活動範圍被口頭通知了:二樓房間、一樓客廳、后院,別的地方別去。

  韓東說的,韓老爺子在旁邊點頭。

  飯桌上,韓老爺子給我夾了一筷子菜,說:

  “身子不好,就好好養著。別想太多。”

  笑容掛在臉上,跟牆上掛的那幅壽星圖一個弧度。

  我低著頭吃飯,筷子沒停。

  碗裡多了一塊油脂凝住的肥肉,白花花顫著。

  我夾起來嚥下去了。

  蘭姐住在樓下朝陽的房間。

  韓東把她的東西搬進去。

  有幾件孕婦裝——粉白條紋那件,灰色棉布那件——是我陪她買的。

  第二天開始,我把順從演到極致。

  蘭姐腰疼。

  我主動搬了小凳子坐在她身后,給她揉腰。

  手掌按在她后腰上,隔著衣服能摸到皮膚下一跳一跳的筋。

  她一開始繃著,后背僵得像一塊板。

  沒過五分鐘就鬆了,腰塌下來。

  嘴裡嘟囔了一句:

  “以前沒見你這麼好心。”

  我沒回嘴。

  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揉了二十分鐘。

  手指頭酸了,換了個手勢繼續。

  第三天,主動攬了洗衣的活。

  蘭姐的孕婦褲泡在盆裡,深灰色的棉布在水裡舒展開,水裡洇開一小片淡粉色。

  她尿血。

  我擰乾褲子的時候,手指縫裡全是涼水,一滴水從手腕流進袖子裡,冰涼的。

  三年前我也這樣過。

  褲子泡在盆裡,血絲在水裡散開。

  腦子卻在發熱。

  那晚,我趁韓老爺子回房休息,偷偷在雜物間翻找。

  在一個積灰的紙箱裡發現了一臺老式收音機,天線斷了半截。

  我擰開開關,

滋啦的電流聲嚇了我一跳,趕緊關掉。

  屏住呼吸,聽見隔壁傳來呼嚕聲。

  原來韓老爺子每天這個時間午睡。

  我摸清了規律。

  從第二天起,我每天下午兩點準時開啟收音機,聲音調到最低,耳朵貼在喇叭上聽。

  花了一週,終於找到一個固定的中醫健康節目。

  節目裡,老中醫講到了胚胎髮育階段和藥物對應關係的知識。

  他提到:

  “有些方子,能在不同孕期定向改變胎兒的某些體徵。”

  我牢牢記在心裡。

  韓老爺子每週四下午準點進后院那間鎖著的小藥房。

  銅鎖咔噠一聲開啟,門軸沒上油,吱嘎——。

  我趴在二樓窗戶后面,窗簾掩著半張臉。

  看他端出一碗新熬的藥,熱氣騰騰,看著蘭姐喝完。

  蘭姐仰脖子灌進去,喝完嗆了兩聲。

  他看蘭姐喝藥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

  像醫生在看一張X光片,只關心片子上那片陰影有沒有按照預期縮小。

  第一次服藥后第三天,蘭姐開始喊肚子隱隱地疼。

  說的時候手按在小腹上,揉了又揉。

  第五天,她褲子上見了紅。

  不多,硬幣大小一小片,但顏色很新鮮。

  蘭姐換褲子的時候手在抖。

  出血的第三天,韓老爺子換了一碗藥。

  顏色比之前深了一個色號,從琥珀色變成了深褐色。

  聞起來多了點苦杏仁的味道,沖鼻子。

  蘭姐喝完那碗,第二天血止住了。

  但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灰。

  從衛生間走到沙發,扶著牆喘了兩口氣。

  我站在二樓,把這一切都記在腦子裡:

  出血的時間——下午三點左右,劑量——大半碗,換藥之后的反應——血止住,但臉白、喘氣、扶牆。

  當時我腦子裡只有一個解釋:

  韓老爺子不是在保胎。

  他是在用不同的藥,把胎兒身上他不想要的東西一樣一樣“修補”成他想要的樣子。

  一個月后,一張完整的觀察記錄在我腦子裡成型。

  每一次換藥的顏色、氣味、劑量,蘭姐出現的反應,以及韓老爺子調整方子的規律,都清清楚楚。

  秋天的第一場霜下來的時候,蘭姐懷孕七個月了。

  肚子很大,走路已經需要扶著牆,一步一步挪。

  我蹲在后院牆角,用小鏟子挖了一個淺坑。

  土有點硬,鏟子尖在土裡咯咯響。

  把一個小布包放進去。

  那是我當年給沒出世的孩子偷偷縫的唯一一件肚兜。

  紅底碎花,針腳歪歪扭扭,縫了三個晚上,拆了又縫。

  埋的時候沒哭出聲。

  嘴唇動了兩下:

  “媽知道你不是自己走的。對不起,等這麼久才來接你。”

  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站起來。

  在后院站了一小會兒。

  霜打溼了鞋頭,有點涼。

  轉身經過客廳。

  從那天起,再也沒回過那個牆角。

  但每天路過的時候,腳步會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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