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蘭姐是在一個下霜的深夜真正開始怕的。
她抓著我手的時候,指節掐進我肉裡,眼睛瞪得很大,問我:
“這藥……到底是不是保胎的?”
那天下午,蘭姐又流了血。
量比之前都大,染透了整條孕婦褲。
深灰色的褲子溼了一大片,顏色發黑。
韓老爺子拒絕送醫院。
站在房門口,手背在身后,說:
“這是正常排毒。去醫院打那些針,才害了孩子。”
他聲音很穩,像在唸說明書。
蘭姐躺在床上一聲一聲地叫喚。
韓東在院子裡抽菸。
菸頭明滅,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臉藏在暗處。
我在蘭姐房裡陪到后半夜。
她疼得迷迷糊糊,嘴裡唸了幾句“媽”,聲音含糊,像在說夢話。
她喊“媽”了。
一個人在最疼的時候喊媽,心裡那道牆就裂了一條縫。
我抓住這個時機,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
“你信他,可你的身子不信。你流的每一滴血,都是那個方子逼出來的。我當年也是一滴一滴流著血,看著孩子沒的。”
蘭姐抓我的手突然收緊了。
手指掐進虎口,指頭嵌進肉裡,我沒抽。
第二天早上,她趁韓老爺子沒起來,把我拉進她房間。
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膠袋,窸窸窣窣的。
塑膠袋裡裝著昨天喝完的藥渣,黑乎乎一團,還在滲水。
藥汁浸透了塑膠袋,手指一碰就洇溼了。
“你說的……是真的?”
她的聲音在抖,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一說話就滲血絲。
我沒點頭。
從她手裡接過塑膠袋,走到后院廢棄的雞窩邊上。
把藥渣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磚縫裡。
“每次喝完,都藏一撮。
放到這兒。”我拍了拍那塊鬆動的磚頭,磚頭晃了一下,
“別讓任何人看見。”
蘭姐站在雞窩邊上,兩手抱著自己的肚子,眼睛一眨,滾下兩顆淚。
從那天起,她成了我唯一的同謀。
不是因為她信我,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幫她說服了她自己。
藥渣攢了一個半月。
磚縫裡塞滿了十個布包,每個布包外面都繫了一根不同顏色的線頭,區分日期和劑量。
藍線頭是週四的,紅的是週一的,黑的——劑量最大的那次。
等的最后一個機會,是韓東的生日。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
白酒,滿屋子都是酒氣。
蘭姐本來也坐在客廳,但孕晚期腰疼,她捂著肚子站起來,說
“不行,我得回房躺會兒”,
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韓東。
韓東醉倒在沙發上,
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螢幕朝上落在沙發墊子縫裡,亮著。
他之前給蘭姐看她老家的照片,解鎖后忘了鎖屏。
螢幕還亮著,微信介面開著,群聊的訊息還在跳。
我站在沙發后面,等了整整兩分鐘。
確認他的呼嚕聲穩了——一聲接一聲,不中斷——才繞到前面。
螢幕快滅的時候,指尖點了一下,亮起來。
微信還在。
手指頭點上去的時候,螢幕玻璃冰涼。
點開通訊錄,往下滑。
那個名字我記了三個月——王建國,藥品監管。
頭像是一枚公章。
另一隻手裡攥著從雜物間拿來的鉛筆頭和病歷紙。
手汗把紙洇溼了一大片,鉛筆頭滑得幾乎捏不住。
打了一行字。
沒敢用自己編的話——只把腦子裡那“用藥與症狀對應表”縮成三句最直白的:
老宅地址、蘭姐被長期喂服含有活血和破氣成分的湯藥、從孕期第三個月開始持續至今,
現已臨近預產期,孕婦情況危急,需立即介入。發完,刪掉聊天記錄。
手指按住刪除鍵,紅色的刪除標記跳了一下。
把手機放回原處。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韓東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我退后兩步,后背靠上了牆壁。
第三天了。
藥罐還在咕嘟。
蘭姐的叫聲一陣比一陣尖。
再不來的話……
發簡訊的第三天,蘭姐臨產發作。
她在床上喊出聲,聲音尖利,穿透整棟老宅。
韓老爺子堅持在老宅接生。
燒了一鍋又一鍋開水,熱氣把廚房灌滿了。
韓東在旁邊打下手,廚房裡那罐藥還在火上熬著。
蘭姐疼得叫不出聲,只能張著嘴喘氣。
汗把枕頭浸透了,頭髮粘在臉上。
她最后一次用力的時候,院門被人拍響了。
鐵門環哐哐哐響了三聲。
拍門聲又急又重。
韓東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韓老爺子手裡的毛巾掉進開水鍋裡,濺起一片水花。
院門被推開。
藥品監管人員和警察站在門外,姓王的那個男人站在最后面,朝我點了點頭。
我穿過院子,走到石桌前。
從懷裡掏出包著藥渣的破布包,十個,一個一個放在石桌上。
布包落在石面上,悶悶一聲。
又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張嶄新的病歷紙——用從雜物間找到的鉛筆頭,憑著記憶,把燒掉的那張“用藥與症狀對應表”一五一十重新寫了下來。
字跡潦草,但每一行都對齊。
病歷紙攤開,壓在藥渣包旁邊。
從藥罐裡舀出一勺還在翻騰的藥汁,淋在病歷紙上。
藥汁順著紙上的字往下淌,土腥味炸開。
我抬頭看王建國,只說了三個字:
“就是它。”
王建國撿起一個藥渣包,
開啟聞了一下,臉色變了。對身后的警察說:
“這個方子裡的藥材配伍有問題,需要帶回去化驗。”
警察走進廚房,端出了那罐還在翻騰的藥。
滿院子都是土腥味。
韓東張嘴要說話。
我搶在他前面,扭頭對警察說:
“我當年的清宮手術記錄在醫院有存檔,你們可以比對。”
韓東的臉白成了一張紙。
嘴張著,沒發出聲音。
“他留著方子,是打算在我身上再來一次的。”
我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只有藥罐還在咕嘟,遠處蘭姐的叫聲低了下去。
救護車把蘭姐拉走了。
后來我知道,母女平安。
孩子生下來五斤三兩,哭聲很大。
我媽站在人群外。
兩年了,第一次朝她走過去。
腳踩在霜上,
嘎吱嘎吱響。走到她面前,嘴唇動了幾下,才擠出那句話:
“媽,那年不是我保不住,是他們沒留。”
老太太沒說話,伸手把我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灰擦掉了。
那雙手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老繭,但暖的。
她擦完我的臉,手放下去,另一隻手慢慢舉起來。
我才看見她一直攥著個東西——三年前我買回來那個笑臉蘋果的冰箱貼,裂成了兩半,被她用膠帶粘好了。
粘合的痕跡歪歪扭扭,但笑臉又完整了。
只是中間那條縫,永遠留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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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