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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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過完的時候,韓東終於允許我下樓。

  每週一次,去便利店,蘭姐全程跟著,手從來不離開口袋裡的手機。

  那天是週三下午。

  便利店裡只有老闆娘在理貨,背對著門口,塑膠包裝袋嘩啦嘩啦響。

  蘭姐站在門口接電話,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說的是韓東吩咐的什麼事。

  她手插在口袋裡捏著手機。

  我走到收銀臺前,把零錢放下。

  硬幣磕在玻璃檯面上,叮叮噹噹滾了兩圈。

  同時推過去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病歷紙。

  紙邊壓在白醋標籤底下,不仔細看以為是購物小票。

  紙上寫著我這兩週記下來的所有東西:“化生方”、蘭姐服藥天數、鎖骨下淤青的位置變化——從第三肋間移到了第四肋間。

  我看著老闆娘的眼睛,嘴唇幾乎沒動,用氣聲說:“姐,求你了。幫我寄。地址在背面。”

  老闆娘的手頓了一下。

  手指停在半袋薯片上,懸了半秒。

  她看了一眼門口,把病歷紙抓進圍裙口袋裡,對我點了點頭。

  我看著她的動作,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也是韓家的人呢?

  但來不及多想——沒有別的路了。

  我沒說謝謝。

  轉身去貨架上拿了一袋鹽,手背上的筋突突地跳。

  指節掐進鹽袋裡,塑膠包裝窸窣響。

  蘭姐打完電話進來,掃了我一眼,又掃了老闆娘一眼。

  什麼都沒說。

  我拎著鹽先出去了。

  回到樓上,我把鹽放到廚房。

  進了臥室,坐在床邊,手還在抖。

  兩隻手交疊壓在膝蓋上,壓了好一會兒。

  客廳那個笑臉還在地上,灰落了一層。

  后來我才知道,便利店老闆娘是韓老爺子老病號的女兒。

  她沒寄那張病歷紙,拍了照,發給了韓東。

  晚上八點,韓東推門進來。

  手裡攥著那張病歷紙,紙被捏出好幾道褶子。

  他走到我面前,把紙攤開,展平,放在床上讓我看清楚上面每一個字。

  手指點在“化生方”三個字上,點了一下,又點一下。

  然后他從兜裡掏出打火機,啪一聲點著了,火苗躥起來一截。

  把病歷紙湊上去,紙張瞬間捲起來,邊角燒成灰,落在床單上。

  我沒動。

  看著火在紙上爬。

  韓東把灰撣掉,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停在枕頭上。

  他伸手捏了捏枕頭,感受到硬物,然后一把扯開拉鍊。

  拉鍊崩開,金屬齒子崩到地上彈了一下。

  病歷本掉出來。

  他翻開看了一眼,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

  然后把整本病歷本扔進打火機的火苗裡。

  火燒了將近一分鐘。

  房間裡全是焦味,紙張焚燒的焦味和塑膠封面熔化的臭味攪在一起。

  韓東把打火機收回兜裡,點了一根菸。

  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暗處明滅。

  “蘇荷,”他吐出煙,語氣很平靜,“下個月搬家。去鄉下老宅。我爸說那邊空氣好,養病。”

  菸灰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柱體斷了,散成一小撮。

  我看著那截菸灰,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韓東出去之后,我用手指頭把床單上的灰一點一點攏起來。

  灰很燙,指頭被燙了一下,縮回來,又伸出去。

  攏起來的灰放進空藥瓶裡,擰緊蓋子。

  瓶子是蘭姐上週吃完的鈣片瓶,白色塑膠蓋,擰緊的時候咔嗒一聲。

  那是我唯一的備份。

  腦子裡記住的每一個字,都要重新寫下來。

  蘭姐端茶進來。

  側身彎腰放茶杯的時候,腹部的弧度已經藏不住了。

  腰上那根綁帶勒得有點緊,肚子頂出來一小塊。

  倒計時的第一道鐵門,

就在她放下茶杯的那個聲音裡,轟然落了下來。

  茶杯底磕在床頭櫃上,咚一聲,很小,但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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