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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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東鎖門的那天晚上,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

  沒哭,只是聽著廚房裡藥罐隔一會兒咕嘟一聲,像有人在數數。

  蘭姐孕吐加重了。

  從早到晚趴在馬桶上,門關不嚴實,乾嘔的聲音穿過門縫灌滿整個屋子。

  韓東讓我負責給她熬藥。

  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我,又補了一句:

  “鎮上診所是我家的,別動歪心思。”

  手插在褲兜裡,沒拿出來。

  第一週,我每天早起熬藥。

  火候控制得很穩——大火燒開轉小火,盯著藥罐蓋子咕嘟四十分鐘。

  韓東看了兩次,掀開蓋子聞了聞,沒挑出毛病。

  他蓋上蓋子的時候,藥罐咚一聲,像敲了一下誰的胸口。

  蘭姐吐完出來,看見我在廚房,眼神躲了一下。

  她不看我,我也不看她。

  水龍頭開著,沖掉砧板上殘留的藥渣。

  第三天下午,

蘭姐又吐了。

  趴在馬桶上直不起腰,門沒關嚴,留了一條三指寬的縫。

  客廳的座機就在茶幾上。

  韓東忘了鎖這個。

  灰白色的塑膠殼,落了薄薄一層灰。

  我拿起話筒,撥了我媽的號碼。

  手指頭按在按鍵上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按完號碼手心已經溼了。

  接通之后我沒問好,直接把聲音壓到最低:

  “媽,你幫我問個東西。”

  我說了那股土腥味——聞起來像爛了一半的樹根。

  說了蘭姐鎖骨下的青黑色淤痕。

  說了三年前,我喝藥之后身上也出過同樣的痕跡,孩子也是那麼沒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話筒裡只有電流聲,滋——滋——。

  老太太沒問為什麼,只說:

  “你等我。”

  掛電話前,我瞟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韓東用紅筆圈了蘭姐的預產期——七個月后。

  那個紅圈把日子一天天收緊。

  電話掛掉的時候,馬桶沖水聲響了。

  我把話筒放回原處,走進廚房。

  藥罐蓋子被蒸汽頂得咔咔響。

  客廳地上那個摔碎的冰箱貼還沒人掃,兩半笑臉各朝一邊。

  —— * ——

  一天后的下午,座機響了。

  蘭姐在午睡,呼嚕聲從門縫裡漏出來。

  我接起來,老太太的聲音在電話線那頭髮抖。

  她沒問好,劈頭就說:

  “我託了你二姨找了她以前藥材公司的老同事,人家一聽你說的氣味和淤青,就說了個方子……是舊社會偷著打胎的化生方。長期服用能讓胎兒在肚子裡慢慢壞S,流出來像自然掉的。”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你三年前喝的……是不是這個?”

  我沒吭聲。

  話筒攥在手裡,塑膠殼上全是汗。

  半分鐘之后,

我把話筒輕輕放回去。

  金屬按鍵硌在手掌上,印出一道紅印子,很久沒消。

  那天晚上韓東回來得晚。

  聽腳步喝了酒,鞋沒脫就進了衛生間。

  水聲嘩嘩響。

  韓東一直以為我當年流產的病歷早就扔了。

  但他不知道,我把最后一次產檢的記錄偷偷留了下來,藏在床頭櫃最裡層,沒讓他碰過。

  我趁他洗澡,從床頭櫃最裡層翻出那本病歷本。

  淡綠色封面,三年前最后一次產檢時使用的。

  前面幾頁寫滿了胎兒發育資料——頭臀長、胎心率、羊水深度。

  最后一頁寫著“無胎心”。

  三個字,筆跡很重,紙背都鼓起來了。

  我在那頁背面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那個名字——“化生方”。

  鉛筆頭寫上去,字跡很淡,但壓一壓還能看清。

  寫完之后把病歷本合上,塞進枕頭芯子裡。

  拉鍊拉到底,

手指摸了一下拉鍊齒。

  枕進那個枕頭的時候,后腦勺能感覺到紙殼的硬度。

  硌得有點疼。

  我沒換姿勢。

  蘭姐的預產期在七個多月之后。

  七個多月,二百多天。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把倒計時的第一天刻進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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