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罵我是個生不出蛋的廢物。
轉頭卻跪著求保姆喝下“求子神水”。
湯順著脖子往下淌,燙過的皮膚突突地跳。
我沒擦。
蘭姐端碗的姿勢像捧著聖旨。
臉上那點藏不住的得意,跟三年前我媽來照顧我小月子時,韓東站在病房門口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那股土腥味鑽進鼻子的時候,胃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我蹲在餐桌旁邊乾嘔,手指摳著椅子腿,指縫裡卡進了一塊乾涸的米粒。
這個味道三年前在我喉嚨裡住了整整兩個月,一天都沒散過。
韓東剛才是跪在蘭姐腳邊求她喝的,現在站起來,膝蓋上還粘著一塊灰。
他伸手把碗往桌上一墩,罵我又在演戲。
碗底磕在玻璃轉盤上,聲音像摔碎一隻杯子。
蘭姐端著那碗“神水”往后退了半步,碗裡的藥汁晃出來,暗褐色的沫子順著碗沿往下淌。
她低頭瞟了一眼韓東膝蓋上的灰,又抬頭看我。
我抬頭看他。
袖子擦臉上的湯時,溼透的布料下露出一截手腕上的舊疤——洗得褪色了,邊緣發白。
那疤是三年前做完清宮手術后,從醫院回來那天,自己磕在洗手檯上留下的。
不是不小心,是當時腦子裡只剩下一片嗡嗡聲,手撐不住。
韓東掃了一眼我的手腕,移開視線。
他不看,因為他知道那是什麼——不是不小心磕的,他知道。
我站起來。
椅子腿和地磚刮出一聲尖響,像是碎玻璃劃過黑板,
刺得人牙酸。
“韓東。”
我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他肩膀繃了一下。我看見了。我說:
“我當年喝那碗‘安胎藥’,也是這個反應。”
蘭姐的碗晃了一下,幾滴藥汁濺在她手背上。
她低頭看手背,沒擦。
我看著那幾滴藥汁往下淌。
空氣裡全是那股土腥味,和藥罐裡翻騰出來的熱氣攪在一起。
“孩子沒了你說是我體質不好。”
我停了一拍,韓東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你今天求蘭姐喝的這碗,和我當年那碗是同一個味兒——”
又停了一拍。
廚房裡藥罐咕嘟一聲。
“——你拜的那尊神,當年也送走過我的孩子吧?
”
蘭姐捂著肚子,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冰箱門,冰箱貼啪嗒掉在地上。
那是個笑臉蘋果的冰箱貼,三年前買的,摔成了兩半。
笑臉裂成兩截,各朝一邊。
韓東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就一下。
他沒接話,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摔碎的冰箱貼,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蹲下去撿。
手在地板上摸了幾下,捏了好幾次才把兩半撿起來。
我轉身進了衛生間。
鎖門的時候手指頭一直在抖,鎖舌扣了兩次才卡進去。
鏡子裡,湯裡的油脂糊在頭髮上,一縷一縷粘在一起。
領口那塊燙紅的皮膚還在跳。
擰開水龍頭,沒洗臉。
兩隻手撐在洗手檯上,撐了好一會兒。
喘了三口氣之后抬頭,看見鏡子裡蘭姐的毛巾掛在掛鉤上。
標籤沒撕,上個月陪她逛超市時買的,十九塊九。
毛巾上有一股甜膩的奶香,是我陪她在超市買的沐浴露的味道。
現在聞到這個味兒,胃裡翻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整個衛生間都是這個味道。
她鎖骨下面露了一片青黑色的痕跡。
我問了一句,韓東說那是她體質不好,容易瘀血。
那次我沒吭聲。
但那片淤青的形狀、位置——鎖骨下方兩指、巴掌大小——和我三年前流產后脫衣服時在鏡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開啟水龍頭,用冷水衝了一把臉。
水很涼,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出來的時候,
客廳空了。
韓東不在。
蘭姐端著那碗“神水”站在廚房門口,碗還在,沒喝。
他趁我在衛生間衝臉的那幾分鐘,從床頭櫃上拿走了手機。
水龍頭開得那麼響,我什麼都沒聽見。
我走進臥室,床頭櫃上手機不在。
推開蘭姐的房門,韓東坐在她床上,手裡捏著我的手機卡。
兩根手指夾著,像是在夾一根菸。
“你腦子不清楚,得靜養。”
他把卡撅成兩截,扔進垃圾桶,
“從今天起,手機別用了。”
他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去,鎖了蘭姐房間的門。
把我一個人留在客廳裡。
客廳安靜下來之后,廚房裡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響。
像有人在數數。
韓東的手機響了。
他走到陽臺上去接,聲音壓得很低。
我只聽見幾個字。
“……那批藥材……知道了,爸。”
韓老爺子。
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這間屋子裡。
三年前韓東提過這個名字,只提過一次。
他那時說的是,
“我爸說了,這孩子不能留。”
我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手掌上全是汗。
我站在客廳中央,和那罐還在熬的藥一起堵在嗓子眼裡。
牆上的日曆是韓東買的,翻到了這個月。
蘭姐的預產期被紅筆圈出來,那個圈像一個漏勺,把日子一天一天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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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