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頭髮一把把往下掉,每天早上枕頭上都是。
我換枕套的時候手會停一下,盯著那些頭髮,然后飛快地把枕套捲起來扔進洗衣機。
我盯著指頭下的碎髮,心裡默算今天是第幾天——從宋佳期搬進來,到今天,整整十七天。
我買了瓶防脫洗髮水,橘黃色瓶子,擺在浴室架子上,周景行看見了,什麼也沒問。
他洗澡的時候可能用了,瓶子上沾了水漬,蓋子沒擰緊。
親子鑑定的事黃了,我把剩下的密封袋扔進垃圾桶,扔完又撿回來,拿剪子鉸碎了再扔。
鉸的時候剪子鈍了,頭髮纏在刀片上,我拿手指摳了半天。
周舟還是不理我,早飯我做了她最愛吃的雞蛋餅,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下。
她咬的那一口很小,像貓啃的,餅的邊緣留下一個彎彎的牙印。
剩下的雞蛋餅涼在盤子裡,
我端回廚房,自己一口一口吃完了,嚼著嚼著眼淚掉在餅皮上,鹹得發苦。餅皮被眼淚泡軟了,黏在上牙膛上,咽都咽不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雞蛋餅,我把盤子放進水槽。
然后去了儲物間,翻出那部舊手機。
舊手機在儲物間最裡層的紙箱裡,上面壓著一堆周舟小時候的玩具,積木、布娃娃、斷了頭的芭比。
我把玩具一件件挪開,挪到最后一件的時候,那隻斷了頭的芭比滾到地上,我彎腰撿起來,把它的頭安回去。
充電器就在紙箱底,線纏成了一團,我解了半天。
這部手機是四年前換下來的,我以為早報廢了,沒想到插上電還能用。
我把它充上電,開機花了五分鐘,螢幕裂了條縫,像道閃電。
開機動畫還是老款的,一個藍色的地球轉了好幾圈,最后才跳進主螢幕。
通訊錄裡存了不少以前周景行同事家屬的號碼,
我當年在醫院家屬群裡當群主,加了很多人。通訊錄從上往下滑,有些頭像已經變成了預設的灰色人影。
我找到一個叫林華的,她曾經和宋佳期在一個單位共事過,幾年前也出國了。
林姐以前在醫院人事科,誰的檔案都經手,嘴也松,家屬群裡就她訊息最靈通。
她的頭像是個抱著貓的自拍,貓是橘色的,眼睛一隻黃一隻藍。
給她發了封郵件,措辭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后只寫:
“林姐,冒昧打擾,想打聽箇舊同事的事。”
發完之后我盯著螢幕等回信,等了兩天,郵箱安安靜靜像個空屋子。
我每隔一兩個小時就重新整理一次,有時候刷到一半手機會卡住,得重啟。
—— * ——
第三天凌晨三點多,手機震了一下,我立刻抓起來——回覆只有兩行。
震動的聲音在半夜很響,我趕緊把手機按在胸口上,
怕吵醒周景行。林華說她早就不跟宋佳期聯絡了,但聽以前同事提過,宋佳期丈夫生前喝酒跟人抱怨過一句,
“那孩子長得不像我”。
后面還有半句:
“佳期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半句話我讀了至少十遍,一個字一個字讀,讀到后來字都變形了,不像字,像一個個小符號。
我攥著手機在黑漆漆的臥室裡坐了很久,后背一陣陣發涼。
后背貼著床頭靠背,木頭靠背硌得脊樑骨生疼,但我不想動。
這不算鐵證,但至少說明我不是在疑神疑鬼。
我用力攥了一下手機,螢幕亮起來,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孩子長得不像我”、“佳期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兩句話像兩把鑰匙,把之前鎖S的門開啟了一條縫。
我在想,如果這孩子不是她前夫的,那他的父親到底是誰——還有,為什麼周景行要把他們接回家?
我把郵件內容截了圖,存在手機裡一個加密資料夾裡,設了六位數密碼。
密碼用了周舟的生日加一個零,輸完之后改了,改成了一串我背得最熟的數字——我媽的身份證后六位。
—— * ——
接下來幾天我試著跟周舟搭話,早上六點起來揉麵,給她做她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餅。
面醒了兩道,揉得手腕發酸,案板上撒了乾麵粉,手背上也沾了一層。
糖餅煎得兩面金黃,撒了芝麻,端上桌。
周舟從房間出來,書包已經背好,經過餐桌時腳步頓了一下,聞了聞,然后繼續往門口走。
我說
“舟舟你嚐嚐”,
她拿起書包說
“不餓”,
走了。
她甩書包的時候,書包帶子打在了門框上,“啪”一聲。
我站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校服袖子有點短了,露出一截手腕,細得像根筷子。
手腕上什麼都沒戴,她以前愛戴的那根紅繩,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
那天晚上週景行又沒回來吃晚飯,打電話過去他說
“在手術”。
電話裡頭有背景音,是輪床軲轆滾動的聲音和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我坐在餐桌前對著四副碗筷,兩副是空的。
我的碗裡是冷的,菜也冷透了,油凝成白色的一層,浮在菜湯上。
—— * ——
半夜胃疼得受不了,我在床上蜷成蝦米,冷汗把睡衣后背浸透,黏在身上。
睡衣是我和周景行結婚十週年時買的情侶款,他的那件已經洗得發白了,我的這件腋下縫了兩次。
摸出手機給周景行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雜,他匆匆說了句
“在手術”
就結束通話。
通話記錄顯示時長:四秒。
那四秒像四個鉤子,同時鉤住我的胃、喉嚨、心、太陽穴。
結束通話前,我隱約聽見電話那頭有個女聲說了句
“誰啊”,
但我沒聽清是誰,他就掛了。
我實在撐不住,自己打車去了急診。
計程車司機從后視鏡裡看我,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說沒事,
然后把臉轉向了窗外。
醫生給我開了胃藥,問我最近是不是壓力大。
我說是,
他低頭寫處方,說了句:
“你這可能是輕度焦慮引起的,建議去精神科看看,別拖著。”
他說話的時候在寫處方,筆跡很潦草,我一個字都沒看懂。
我拿著處方單坐在醫院走廊塑膠椅上,旁邊一個大姐在打點滴,老公給她端著保溫桶。
保溫桶是淡藍色的,上面印著朵小紅花,她老公開啟蓋子讓她喝湯,勺子先在自己嘴上試了試溫度。
我低下頭,把處方單疊成小方塊塞進錢包夾層。
錢包是周景行前年生日送我的,
皮子磨掉了一層,露出裡面的帆布底。—— * ——
回家之后宋佳期還沒睡,她在客廳給孩子喂水,看見我進門,問了句
“這麼晚去哪了”。
她的聲音在夜裡聽不出冷暖,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詢問。
我說
“出去走走”,
沒看她。
換鞋的時候拖鞋不在鞋櫃裡,我光著一隻腳找了半天,最后在沙發底下找到了。
我換好鞋,站起來走到陽臺想透透氣,卻聽見宋佳期在陽臺另一頭小聲打電話。
她說
“她在查了”,
然后聲音更低,我沒聽清后續。
我假裝沒聽見,轉身回了客廳,心跳得很快。
梳妝檯上的鏡子照出我的臉,眼袋垂到了顴骨下面,眼眶發青。
嘴角有塊幹皮翹起來,我舔了舔嘴唇,沒舔掉。
我對著鏡子把頭髮紮起來,扎完發現髮量少了很多,
發繩繞了三圈還松。松得連碎髮都攏不住,我重新解開,繞到第四圈才勉強紮緊。
我攥著那根發繩,攥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周景行的枕頭底下。
放下的時候我頓了一下,又挪了個位置,挪到他枕頭正中間,壓在他枕巾的摺痕上。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放哪不好,偏偏放他枕頭底下——他枕上去也不會發現,可能一翻身就掉到床縫裡去了。
可能只是想讓他看見點什麼。或者也不是想讓他看見,就是想放一個東西在那裡,像放一個信標,證明我在這張床上存在過。
—— * ——
第二天早上他枕頭上什麼都沒有,發繩不知道被他撥到哪去了。
他起床的時候總是很急,手一揮鬧鐘,腳一蹬被子,枕頭經常掉地上。
我蹲在床底下找了半天,在床頭櫃和床板夾縫裡摸了出來,沾了一身灰。
夾縫裡還摸出一隻他的襪子、一個筆帽、一顆周舟小時候掉落的乳牙。
這顆牙我找了很久,原來掉在這了。
周舟掉這顆牙的時候哭著說
“媽媽牙裡有錢嗎”,
我說沒有,
她哭得更兇了,周景行在旁邊笑了半天。
重新洗了晾在陽臺上,紅繩在風裡轉圈。
洗完之后顏色淡了很多,原本是猩紅色的,現在變成了淡紅色,像被稀釋了的血。
宋佳期在陽臺收衣服,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兩秒,沒吱聲。
她收衣服時把我的T恤碰掉了,彎腰撿起來,重新掛好。
她撿起來拍了兩下灰,掛回去,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她掛好T恤,端起洗衣盆,臨進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還沒看清就收回去了——但我看清了,那一眼裡有忌憚。
—— * ——
那天晚上,我又蹲在陽臺上,薄荷盆底裂了條縫,水從縫裡滲出來,順著地磚縫往下淌。
我用手指堵住那條縫,堵了幾秒,水又從指縫兩邊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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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