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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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紅繩在陽臺上掛了三天。

  第四天吹掉在地上,我撿起來的時候沾了泥,洗不乾淨了。

  我把它扔進垃圾袋,打了個S結。

  S結打得特別緊,指甲掐進去都摳不開。

  然后我把垃圾袋拎到樓下,扔進了大垃圾桶裡。

  週末周景行難得帶全家去商場,說給孩子買幾件換季衣服。

  宋佳期的孩子坐在購物車裡安安靜靜,周景行推著車,宋佳期走在旁邊。

  他們的步調很一致,周景行推快一點她就快一點,周景行慢下來她就慢下來。

  我跟在后面五六步,周舟走在更后面,戴著耳機看手機。

  她的耳機漏音了,我聽見裡面傳出很小聲的音樂,是她最近在單曲迴圈的那首歌,講的是“我不再需要你們了”。

  到了三樓童裝區,宋佳期在挑衣服,一轉頭購物車旁就剩我拎著兩袋東西,男孩不見了。

  她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

是一件恐龍圖案的T恤。

  宋佳期臉瞬間白了,周景行大罵我怎麼看的孩子,滿樓層跑著找。

  他的罵聲很大,在商場裡迴響,旁邊店鋪的店員都朝這邊看。

  那孩子不會往人多的地方去,他怕聲音。

  我在客房門口看他搭積木的時候,發現他一聽到吸塵器的聲音就會躲進衣櫃。

  商場的廣播聲比吸塵器大得多,他只會往沒聲音的地方跑——樓梯間最靜。

  我扔下東西往安全通道跑,直覺那孩子不會往人多的地方去。

  東西掉在地上,袋子破了,新買的毛巾從袋子裡滾出來攤在地上。

  推開安全通道的鐵門,樓梯間陰冷,聲控燈亮起。

  燈亮之前,黑暗持續了大概一秒多,那一秒多裡我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男孩蹲在三樓和四樓拐角處,手指頭摳牆上的一塊脫落的牆皮。

  牆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膝蓋上,他也沒管。

  我蹲下來叫他名字,他沒看我,但我看見他脖子上多了條繩子,掛著一張塑封卡片。

  繩子是藍色的尼龍繩,像是剛掛上去沒多久,卡片還乾淨得能反光。

  以前沒有這個,應該是最近才掛上去的。

  之前在理髮店、在家裡、在陽臺上,我都沒見過這張卡片。

  宋佳期早給他掛了卡片,說明這孩子跑丟過不止一次。

  卡片上印著“如找到請打這個電話”,后面跟著一個手機號,號碼我不認識。

  號碼是本地號段,開頭三位數我很熟,是本市東城區的。

  我本能地掏出手機拍照,手還在抖,按了三次快門才拍清楚。

  第一次拍糊了,第二次拍歪了,第三次才把號碼拍全。

  然后我抱起男孩往外走,他很輕,像抱一把骨頭。

  隔著衣服我能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數得清楚。

  交給宋佳期的時候她一把搶過去,

整個人發抖,周景行在旁邊摟住她的肩膀。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了眼睛,那副樣子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個完整的人”。

  沒人跟我說謝謝。

  我退到人群外面,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頭,指頭肚上還粘著男孩衣服上的牆灰。

  —— * ——

  回家之后我躲進衛生間反鎖了門,開啟那張照片,盯著那串手機號。

  手機號從0到9十個數字,我一個個看過去,看得久了,那些數字像要從螢幕裡浮起來。

  我並不打算打這個電話,這號碼的機主可能是宋佳期的任何一個親戚或鄰居,打過去沒有任何理由獲取資訊。

  但我還是存了下來,存進加密資料夾。

  我把照片存進加密資料夾,和郵件截圖放在一起。

  資料夾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像一把沙子,越攥越漏。

  但那張卡片上的號碼像根刺紮在腦子裡,

我反覆想,反覆琢磨,最后在第二天上午,我從周景行手機通訊錄裡找到了周母孃家的座機號——他存的是“媽老家”。

  我回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人,是周景行的表弟,比他小個七八歲。

  逢年過節在婆婆家見過一兩次。

  他聲音和電視裡某檔相親節目的男嘉賓很像,說話時尾音往上翹。

  我假裝訊號不好,客氣地請他幫忙轉告婆婆一件無關緊要的家事,順勢閒聊了兩句,把話題往宋佳期身上引。

  聊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手機殼滑了一下,差點掉地上。

  我問婆婆之前是不是幫宋佳期的孩子辦過什麼事,男人隨口說:“哦,那個小孩啊,戶口掛在我家這邊,當時費了不少勁。”

  我心裡咯噔一下,追問戶口本上父親欄登記的是誰。

  問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屏住呼吸,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裡擂得咚咚響。

  男人答:“登記的是無父,

生父不詳。”

  他聲音還是那麼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道了謝結束通話,通話全程沒提周景行半個字。

  結束通話之后我把手機貼在胸口上,螢幕燙得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下午我又去翻了一次書房那個鐵盒,用結婚紀念日開啟抽屜——密碼還是沒換。

  鎖開的時候我有點想哭,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連密碼都懶得換。

  我拿出那張嬰兒照片,翻過來看背面,“我們的孩子”四個字還在,但我這次注意到照片邊緣有一行被裁切掉一半的紅戳,是照相館的名字。

  紅戳只剩半個字,像是“雅”的右邊偏旁。

  我拍下那半個紅戳,放大看了很久。

  搜尋到一家“雅風照相館”,在隔壁城市,加了他們的客服微信。

  我說是孩子的母親,整理家庭檔案需要核對一下照片日期,客服讓我提供照片,我發了嬰兒照片過去,

又編了個理由說手機換號了。

  過了一會兒客服回覆說查到了,拍攝日期是200X年X月X日。

  我看著那個日期,從頭算了一遍——比我和周景行結婚早了整整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我掛掉電話,心裡的拼圖終於湊齊了最后一塊:宋佳期的孩子不是周景行的,但她當年對周景行說“這是你的孩子”,周景行信了,並且為這件事愧疚至今。

  他愧疚了十幾年,愧疚到能把一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帶回家,愧疚到能當街罵妻子惡毒。

  我把所有證據——郵件截圖、卡片照片、電話錄音、照相館日期——全部存進加密資料夾。

  存完之后我在檔案列表上滑了一下,從上滑到下,一共六個檔案。

  —— * ——

  那天下午我照樣去了菜市場,買了把空心菜,跟菜販討了五毛錢。

  回到家洗菜的時候,

手浸在冷水裡,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那些證據。

  周舟在房間寫作業,宋佳期在客廳喂孩子,一切看起來和平時一樣。

  但我知道,這是最后一天了。

  —— * ——

  晚上等周舟睡了,周景行又在客房,我一個人上了陽臺。

  陽臺門推開的瞬間,風吹過來,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宋佳期還在陽臺收她下午晾的衣服,聽見響動轉過頭。

  她眼睛在月光下有點泛紅,大概剛才在陽臺悄悄哭過。

  我們倆誰也沒先開口,就那麼在黑暗裡站著,陽臺的鐵欄杆在風裡嗡嗡響。

  我直接開口:“那孩子不是景行的。”

  說完之后我眼睛盯著她,盯著她的睫毛、她的嘴角、她的領口——她的睫毛在抖。

  她收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秋衣從她手裡滑下去,落在陽臺檯面上,沾了下午下雨留下的水漬。

  過了很久,她背對著我開口,聲音比蚊子還細:“你查到了。”

  說話時她的肩胛骨從睡衣裡凸出來,像兩片刀背。

  然后她開始抖,衣服夾子掉在地上,她說她沒辦法,前夫S了,婆家不管,她一個人帶著有病的孩子,走投無路了。

  她說話斷斷續續,中間有幾次喘不上氣,用手捂了一下胸口。

  她轉過身對著我,眼淚淌了一臉:“我只想給他找個靠山。”

  眼淚流進她的嘴角,她沒擦,就那麼含著眼淚說完了整句話。

  我看著她的樣子,想起自己蹲在理髮店地上偷頭髮的那個下午,想起周舟在街上往后退的那一步,想起一根一根掉在枕頭上的頭髮,想起急診室走廊裡別人的老公手裡那個保溫桶——竟然沒有恨她。

  沒有恨,也沒有原諒,就是什麼都沒有,像胃裡被掏空了。

  我說:“我懂。”

  說完這兩個字我靠在陽臺欄杆上,

欄杆很涼,涼意從后腰一直傳上后腦勺。

  —— * ——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把加密資料夾裡的檔案按時間順序看了一遍,從周母的簡訊,到鐵盒裡的嬰兒照,到照相館的日期。

  一共八條證據,像八根釘子,釘在我胸口上了。

  我拔出第一根的時候,就知道今天必須得有個了結。

  然后我走進屋,把加密資料夾裡的東西全部匯出來,連著通話記錄截圖,一起放在周景行面前。

  截圖列印在A4紙上,一共六張,我按時間順序擺好,在茶幾上排成一排。

  他正在看醫學期刊,抬頭看我的時候還有點不耐煩,等聽完錄音、看完截圖,臉從青變白,期刊從手裡滑下去,紙頁嘩啦啦翻了幾下掉在地上。

  醫學期刊掉在地上,攤開的那一頁是肝膽外科的論文,旁邊有我給他泡的茶,茶涼了,結了一層茶膜。

  他跪下來了。

  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很悶,

像敲了一下門。

  他跪下來的時候,我眼前忽然劃過十五年份的畫面——換了一個星期的藥、踩壞的積木、含在嘴裡的手指頭、三個月沒回家吃晚飯的空桌、他自己買的菸灰缸。

  這些畫面沒有順序,就是一股腦湧上來,然后又一股腦退下去,最后剩下跪在地上的這個人。

  他抬起頭,眼眶紅得要滴血,嘴角往下撇——那個表情我見過,周舟三歲時發高燒,他抱著她在醫院走廊瘋跑,撞到一個護士,也對護士露出過這個表情。

  那是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事的表情,但每次這個表情后面,都沒有真正的改變。

  這個從來不在我面前彎腰的男人,跪下來了,伸手抓我的褲腳,說“念真我錯了”,說“你才是這個家最重要的”。

  他的手在抖,手指抓得很緊,把我的褲腳攥出了一把褶子。

  我低頭看著他抓我褲腳的手,手指節粗大,是拿手術刀的。

  這雙手我看了十五年,看他用它剝蝦、拆快遞、寫處方、在結婚協議上簽字。

  我蹲下來,視線和他齊平。

  蹲下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和十三年前我剛生完周舟時蹲下撿掉在地上的奶瓶,那個聲音一樣。

  這個動作我做了很久,蹲得膝蓋骨咯吱響了一聲。

  我的臉和他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瞳孔裡映出的我——眉頭擰著,嘴緊抿著。

  我說:“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

  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聲音還穩,說到后面喉嚨就開始發緊。

  他搖頭。

  眼眶裡的眼淚沒掉下來,在眼眶裡打轉。

  我說:“不是我查你。是我發現你騙我的時候,我竟然不意外。”

  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胸腔裡有個什麼東西碎了,不是裂開,就是碎了,然后化成粉。

  我說完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牆穩了一下。

  手按在牆上的時候留下一個溼手印,指頭肚還沾著方才拿列印紙留下的油墨。

  —— * ——

  當天晚上我擬好了離婚協議,財產方面只寫了兩條:周舟的撫養權歸我,房子和錢我都不要。

  協議是用圓珠筆寫的,寫到最后一筆時筆油斷了一下,留下一個空白的劃痕。

  寫完最后一條,我把筆停下來,忽然想起那盆薄荷。

  來這租房看的第一天,我把它放陽臺了,現在不知道活了沒有。

  如果它S了,明天再去買一盆。如果它沒S——那就接著養。

  我對自己說:“顧念真,你跟了他十五年,只撈著個女兒。”

  鏡子裡的我點點頭,說:“女兒就夠了。”

  —— * ——

  第二天我就去看了房,中介帶我看的第一間,我說“行,簽了”。

  中介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麼幹脆的客戶。

  我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站了五分鐘,

牆上有個前房客留下的掛鉤,掛過什麼,不知道。

  搬進去那天周舟沒哭,面無表情幫我把紙箱搬上樓。

  紙箱很重,她搬的時候背弓著,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沒讓我看見她擦汗的動作。

  紙箱裡有一盆薄荷,是那天從陽臺端過來的,蔫了一路,葉子都耷拉了。

  有幾片葉子掉了,落在紙箱縫裡,變成了褐色的幹葉子。

  我把薄荷放在新陽臺的窗臺上,澆了半杯水,希望它能活過來。

  水從葉子中間流下去,滲進土裡,發出很輕的吸水聲。

  搬完最后一件東西,雜物間裡剩下週景行的舊菸灰缸,和新買的那個玻璃菸灰缸。

  我把舊的那個扔進垃圾袋,新的那個留在茶幾上,菸灰缸底下壓了一張紙條:“煙戒了又抽,說明你從沒戒過。我也一樣,我一直以為你改了,其實你從沒改過。”

  晚上週舟在她自己屋裡睡了,

我在客廳鋪了地鋪,還沒買床。

  地鋪底下墊了兩層瑜伽墊,枕著從家裡帶出來的枕頭,枕頭上還有舊家的樟腦丸味道。

  半夜聽見腳步聲,她輕輕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背靠著沙發邊,什麼也沒說。

  她坐下來時地鋪的墊子往下陷了一點,我身子稍微往那邊滑了一下。

  然后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頭髮蹭著我的脖子,癢癢的。

  她的頭頂剛好到我的下巴,我記得她三歲時,頭頂只到我的膝蓋。

  我伸手摟住她,她的手很涼,我握住。

  我用兩個手掌包著她的手,慢慢捂熱,捂到后來她的手終於不那麼涼了。

  陽臺上的薄荷在月光下動了一下,像是起了風。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薄荷葉的影子落在窗簾上,搖搖晃晃。

  我低頭看女兒的髮旋,想起她三歲時趴在我懷裡睡覺的樣子,和現在一模一樣。

  她小時候睡覺會流口水,

在我的T恤肩膀上洇出一個小圓圈,現在她還是這樣。

  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戶口、轉學、見律師。

  律師的微信我已經加好了,他發來一個握手錶情,我還沒回。

  我點開對話方塊,又關掉。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我只想記住周舟頭髮的味道。

  但今天晚上,我就這樣摟著她,聽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勻。

  她勻息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鼻音,像小時候她睡著了我湊過去聽的,那種小小的、一呼一吸的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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