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 ——
理髮店事件前兩天,半夜我起來倒水,聽見周景行在客廳打電話,他說“媽,我不能把人趕走,她們沒地方去。”
停了一會兒又說“我心裡有數。”
他掛電話的時候罵了句髒話,我很久沒聽他說過髒話了。
我當時沒多想,繼續回去睡了。
那孩子從不看人眼睛,但他會把積木按顏色分好,紅的放一堆,藍的放一堆,整齊得像列隊的兵。
他分積木的時候嘴裡會發出一種很輕的“嗞嗞”聲,像電流。
我蹲在客房門口,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著那孩子。
有一回我蹲下來遞給他一個黃積木,他沒接,但也沒躲開。
他的眼睛盯著黃積木,盯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手指動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宋佳期端著洗好的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蹲在客房門口,臉色變了變,快步過來把孩子抱走了。
她抱孩子的時候用手護住了孩子的后腦勺,那個動作很警惕。
我注意到她嘴角之前還掛著的一絲弧度,在看見我的瞬間消失了。
我蹲在原地,手裡還舉著那塊黃積木。
膝蓋發酸,我撐著地板慢慢站起來,手掌按在地上沾了一小片灰。
周舟撞見我蹲在客房門口偷看那男孩,她拉我袖子:“媽你幹嘛?”
她的手指很涼,指甲塗了一半的藍色指甲油,剝落了幾塊。
我扯了句“看看他需不需要什麼”,周舟沒信,但也沒再問。
她鬆開我的袖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我讀不懂的東西。
—— * ——
週末周景行難得在家,宋佳期說想帶孩子出去理髮,我介面說“我陪你們去”。
周景行看了我一眼,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主動,隨后他點了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還劃了一下,像回了一條訊息。出門時周舟非要跟著,我拗不過,只好讓她一起。
到了理髮店,周景行沒進去,說在門口抽根菸。
我透過玻璃門看見他靠在牆邊,煙霧從他手指間升起來,戒了五年的煙,他抽得不太自然。
理髮店裡男孩不配合,推子一響他就開始尖叫,整個人縮成一團。
那叫聲很尖很細,刺得我耳朵嗡嗡響,理髮師往后退了兩步。
我本來沒打算今天動手,但看見理髮師用推子剃掉男孩后腦勺一撮頭髮,那撮頭髮飄到地上,和別人的混在一起——以后怕再沒機會單獨拿到他的頭髮了。
我深吸一口氣,趁宋佳期哄孩子、理髮師手忙腳亂,蹲下去裝作幫忙撿掉落的頭髮。
我摸到口袋裡的密封袋,袋子“易封口”的窸窣聲讓我猶豫了一下——太響了,
容易驚動她們。理髮臺上正好放著一盒抽紙,我順手抽了兩張。
地上的頭髮茬子很碎,黑色裡面夾著幾根白髮,分不清是誰的。
我用手攏了兩小撮,快速用紙巾包好,捏了捏紙巾包想確認頭髮量。
手在發抖,心口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周舟在理髮店門口等我,看見我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包,疑惑地皺眉頭。
她皺眉的樣子和周景行一模一樣,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急,周舟追上來拽住我袖子:“媽你口袋裡到底裝的什麼?”
她拽得很用力,差點把我口袋撕開。
她聲音很大,宋佳期抱著孩子在前面回過頭。
宋佳期回頭的時候,風吹起她的頭髮,我看見了她的耳洞,一邊打了兩個,原來只有一個。
我下意識捂住口袋,被周舟拽住袖子時手一鬆,紙巾包從指縫裡滑出來落在地上,
散開了。紙巾散開的時候像一朵花,白色的花瓣攤在地上,中間包著一小團黑色的碎髮。
碎頭髮灑了一地,混著灰土。
有幾根頭髮飄起來,粘在我的鞋帶上。
我趕緊彎腰去撿,嘴裡說了句“舟舟你別喊”,但我的手指還沒碰到紙巾,周舟已經尖叫出來了:“媽你要幹什麼!你在偷人家頭髮!”
她的聲音太尖了,旁邊便利店的店員都探出頭來看。
男孩被她尖叫嚇得又開始哭,渾身僵硬地踢腿。
他哭的時候不流眼淚,只是從嗓子裡擠出那種刺耳的、斷斷續續的叫聲。
宋佳期臉色刷白,抱著孩子后退兩步。
她退得很快,鞋跟踩進了一個小水坑裡,水花濺起來打溼了她的褲腿。
她沒問我,直接對著從門外衝進來的周景行說:“念真一直看我們不順眼,我們娘倆不如走了吧。”
她說“走了吧”三個字的時候,
聲音是顫的,但眼神不是。她聲音裡帶著哭腔,眼淚說掉就掉。
眼淚從她臉上往下淌,淌過下巴,滴在孩子的肩膀上。
我看見周景行的下巴繃緊了,喉結上下滾了兩下——他只有極度憤怒的時候才會這麼繃下巴。
上次他這麼繃下巴,是周舟四歲時被鄰居家狗咬了,他差點跟那個鄰居打起來。
周景行沒問我一句,一巴掌拍掉我手裡剩下的紙巾包。
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疼倒不是很疼,但我整隻手都麻了,從虎口麻到小指。
他指著我的鼻子,當著一街的人罵我“惡毒”。
那個詞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我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睛。
紙巾包滾進路邊的積水裡,洇成溼乎乎的一團。
浸溼的紙巾慢慢攤開,頭髮茬子漂在水面上,像一小撮水草。
那個詞像塊磚頭砸在我胸口,我嘴唇張了張,
發不出聲。我想說“我沒有惡意”,但喉嚨像被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周圍有人停下來看熱鬧,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跟同伴說“是不是正室打小三”。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壓低,菜籃子裡的土豆滾出來一個,我看見了。
周舟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我,眼神又陌生又害怕。
她的嘴張著,嘴唇在抖,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她的眼神裡除了害怕,還有一種困惑——她大概在想,我媽怎麼會做這種事?
那個每天給她做早飯、幫她檢查數學作業的媽媽,怎麼會像個賊一樣蹲在地上偷人家頭髮?
我叫她名字,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轉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書包在她背上顛來顛去,發繩散了,頭髮糊了一臉。
我追了兩步又停住,膝蓋像灌了鉛。
不是比喻,是真的覺得膝蓋很重,像有人在上面綁了兩個沙袋。
我蹲在路邊,兩隻手撐著膝蓋,指甲縫裡還嵌著灰。
我盯著那些灰,覺得自己比它們還不如。
回到家,周舟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敲門她不應。
我敲了好幾次,從“咚咚咚”敲到“砰”,最后變成用手掌拍門板。
隔著門板聽見她悶在被子裡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被掐住的貓叫。
那個哭聲我在三年前聽過一次,她最好的朋友轉學了,那天晚上她也是這麼哭的。
宋佳期帶著孩子回了客房,門關得很輕,但鎖釦咔嗒一聲格外清楚。
鎖釦響的時候,我整個人抖了一下。
周景行在客廳裡抽菸,他戒菸五年了,今天又抽。
那個菸灰缸我從沒在超市見過,要麼是他趁我上班時去買的,要麼是宋佳期幫他挑的。
不管哪種,都說明他在自己心裡早就不是“戒菸的人”了。
我從他面前走過去倒水,
他連眼皮都沒抬。他的腳搭在茶幾上,襪子后跟破了個小洞,露出了腳跟上的老繭。
倒水的時候手還在抖,開水濺在手背上燙出個紅印子,我沒覺得疼。
水杯滿了,溢位來,順著檯面流到地上,我拿抹布擦了。
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地磚冰得隔著褲子都滲涼氣。
坐下去的時候屁股擱冷了一下,整個人縮了縮脖子。
那盆薄荷還放在窗臺上,葉子有點蔫了,邊緣發黃。
薄荷是我上個月從花市買回來的,買了三盆,一盆送給了隔壁鄰居,一盆放廚房,一盆放客房。
我端著水杯坐了很久,久到天黑透了,沒人出來找我。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進陽臺,打在我的膝蓋上。
胃開始疼,絞著疼,我蹲在陽臺牆角,把拳頭塞進嘴裡,不讓自己出聲。
拳頭塞得很深,虎口撐得發酸,眼淚順著拳頭往下淌。
樓上不知道誰家在炒菜,油煙味飄下來,混著辣椒的嗆味。
是辣椒炒肉,周景行以前最愛吃的菜,我已經三個月沒做了。
我想起三個鐘頭以前,周舟站在街上看著我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裡有害怕,有厭惡,有“這人怎麼是我媽”的陌生。
那個眼神比周景行罵我“惡毒”還讓我難受一萬倍。
我蹲在陽臺上的時候,一直在回想那個眼神,回想到最后胃已經不疼了,就只剩下那個眼神懸在腦子裡,閉眼也在,睜眼也在。
我扶著牆角站起來,腿麻得像別人的。
走回臥室那幾米路,我扶著牆一步步挪,指甲在牆紙上劃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凌晨三點我倒在床上閉了會兒眼,夢裡周舟一直往后退,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她的臉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然后連黑點都看不見了。
4點出頭我醒了一次,
黑暗中坐起來,忽然想起白天我蹲在理髮店地上偷頭髮的樣子。兩個膝蓋跪在地上,手指頭在頭髮茬子裡扒拉,確實像一個賊。
這個念頭一出來,胃絞得更緊了——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賊一樣活著。
醒的時候枕頭是溼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我翻了個身,把枕頭翻過去,溼的那面貼在臉上,涼絲絲的。
梳頭的時候梳子上纏了一大把頭髮,攥在手心裡黑糊糊一團。
我把頭髮從梳子上拽下來,纏成一個黑團,放在梳妝檯上,又拿起來,開啟垃圾桶,又關上,最后放進了梳妝檯抽屜最裡面那個格子裡。
那個格子裡放著我結婚證。
我盯著那把頭髮看了幾秒,攥緊拳頭,指關節握得發白,手心裡掐出幾道紅印。
紅印子彎彎曲曲,像妊娠紋,十三年前肚子上長的那種。
凌晨我起來去廁所,經過客廳看見周景行坐在沙發上,
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望著菸灰缸發呆。我站在走廊暗處看了他一會兒,他拇指來回摸著菸灰缸的邊緣,沒發現我。
我退回臥室,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手機響了,是周母打來的。
我接起來,她冷聲說:“景行說你把家裡弄得雞飛狗跳,我明天過來住幾天,幫你管管家。”
然后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聽著忙音嘟嘟嘟響,響了好久才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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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