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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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沒吃幾口,周景行就說醫院有手術,起身走了。

  我包著創可貼的手指擱在桌沿上,傷口一跳一跳地疼,那種疼順著手指傳到手腕,再傳到胳膊肘。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跟宋佳期說了句:

  “晚上想吃什麼給我發微信。”

  沒看我一眼。

  他換鞋的時候鞋帶鬆了,彎腰繫了一下。

  宋佳期追到門口,把保溫杯塞進他手裡,順手理了理他后衣領上翹起的一小塊。

  動作很輕,像做過無數遍。

  她的手指在他后頸上停了一秒鐘,然后才收回。

  周舟咬著包子說了句:

  “爸現在對別人比對我們好”

  我夾了塊雞蛋放進她碗裡,說:

  “別亂說話”

  雞蛋放在碗裡

  她沒吃

  用筷子戳了好幾個洞

  送走周舟上學后

  宋佳期在廚房洗碗

  我進去拿抹布

  水槽裡堆了四五個碗

  她洗得很慢

  水流開得很小

  我伸手去拿周景行常用的那個碗

  碗沿磕在水槽邊上

  發出一聲脆響

  她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景行是個好人,是我對不住他。”

  洗潔精的泡沫從她手腕上往下滑

  手腕上有條細細的疤

  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我手頓了一下

  她側過臉看我

  嘴角彎著

  笑意沒進眼睛

  那個笑讓我停在抹布上

  手指攥著抹布邊

  攥得指關節發白

  那個笑讓我想起大學照片裡她挽著周景行胳膊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張照片壓在周景行抽屜底層

  我很多年前幫婆婆整理東西時見過一次

  他跟我說:

  “都過去了”

  我嗯了一聲

  拿抹布擦灶臺

  擦了三遍

  直到不鏽鋼面能照出人影

  照出來的臉模模糊糊

  像隔著一層水

  下午周景行回來得早

  拎了袋進口車釐子

  直接放進客房

  袋子是棕色的紙袋

  外面印著英文

  我從廚房門口看見他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周舟喜歡吃車釐子

  他在客廳果盤裡只放了幾根香蕉

  香蕉的皮上有幾個黑點

  是熟透的那種

  我收拾書房的時候

  周景行剛好進來拿東西

  看見我在裡面

  皺了下眉說:

  “書房我最近要用,

你別動我桌子。”

  說完就走了

  腳步很重

  地板咯吱咯吱響了好幾聲

  我這才發現他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換了新鎖

  舊鎖被撬開的痕跡還在木頭裡面

  痕跡很新

  木頭的斷茬還是淺黃色的

  沒被氧化

  我蹲下來摸了摸舊鎖的痕跡

  然后看見鎖孔旁邊裝了個新密碼鎖

  新鎖是密碼鎖,四位數。

  鎖面是涼的

  上面沒有灰

  說明剛換不久

  我蹲在那裡摸了摸那個鎖

  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我試了他的生日,不對;

  試了周舟的生日,不對;

  試了結婚紀念日,咔噠一聲開了。

  他用這個密碼設了家裡wifi、銀行卡、防盜門——十五年了,沒換過。

  連藏秘密的抽屜都不例外。

  鎖開的聲音其實很小,但在我耳朵裡卻大得像有人拍了下桌子。

  抽屜裡有個鐵盒

  鐵盒上面壓著幾本醫學期刊

  鐵盒是那種老式的餅乾盒

  紅色的漆面磨掉了幾塊

  邊緣有點生鏽

  窗臺上那盆薄荷蔫得更厲害了

  葉子耷拉著

  我順手澆了半杯水

  跟自己說:

  “別S”

  澆完又后悔——我居然還有心思管一盆草。

  鐵盒開啟

  最上面是宋佳期的舊照片

  穿白裙子站在大學梧桐樹下

  照片邊角泛黃

  裙襬被風吹起來一點

  她的眼睛看向鏡頭

  又好像沒看鏡頭

  下面壓著幾封情書

  信紙摺痕很深

  像被反覆開啟看過

  我展開一封

  只看了第一行就合上了

  第一行寫著:

  “景行,今天是我認識你的第207天”

  再往下摸到一個信封

  裡面是張嬰兒照片

  照片很小,

兩寸那種

  邊緣裁得不齊

  照片背面寫著六個字:給景行,我們的孩子。

  字跡是宋佳期的

  娟秀的

  像練過毛筆

  墨跡有點洇開了

  像是寫完還沒來得及晾乾就裝進了信封

  我蹲在地上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膝蓋跪在地板上硌得生疼

  疼從膝蓋骨傳上來

  像小時候削鉛筆刀劃破手指頭那樣銳利

  樓下傳來男孩的哭聲

  短促又尖銳

  然后是宋佳期哄他的聲音

  她哄孩子的方式很特別

  不說“別哭”

  只說:

  “媽媽在呢”

  “媽媽在呢”

  我把嬰兒照片翻過來,

又翻回去

  “我們的孩子”四個字像烙鐵燙在我眼珠上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拍的時候手在抖

  按了三次快門才拍清楚

  螢幕上的字跟著抖成了重影

  我把東西原樣放回去

  合上鐵盒

  鎖好抽屜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了軟

  軟得我扶住了桌沿

  桌沿上的檯燈被我碰得晃了一下

  晚飯我做了四菜一湯

  擺盤的時候把胡蘿蔔花放在周景行碗邊

  他夾起來吃了

  什麼也沒說

  他吃胡蘿蔔花的時候沒蘸醬

  就那麼幹吃了

  宋佳期給男孩餵飯

  男孩不吃菜

  只扒白米飯

  她把菜剁碎了拌進飯裡

  耐心得讓我喉嚨發堵

  她拌飯的時候吹了兩下

  怕燙到孩子

  我忽然想起周舟小時候挑食

  周景行只會說:

  “不吃拉倒”

  周舟三歲時坐在餐椅上把菠菜吐出來

  他皺著眉說:

  “這孩子怎麼這麼難帶”

  然后繼續看手機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離開過手機

  我記得那時候他的手機屏保還是我們的結婚照

  我剛剪了短頭髮

  他笑我像蘑菇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碗筷

  宋佳期要幫忙

  我說不用

  我把碗筷端進廚房

  放在水槽邊

  把廚房門虛掩上

  后背靠著冰箱

  門縫裡傳進來周景行跟宋佳期商量男孩上幼兒園的事

  聲音低低的

  像商量自家的事

  他問附近哪個幼兒園有特教班

  問學費多少

  問接送是否方便

  我想起那個鐵盒

  想起“我們的孩子”四個字

  手裡的碗沒拿穩

  磕在水槽邊沿上

  豁了個小口

  小口很尖

  劃了一下我的手指

  血又滲出來

  晚上我躺在床上反覆想那條簡訊

  “什麼事絕對不能讓我知道”?

  我想到宋佳期說的“是我對不住他”

  想到周景行握著她的手說“當年是我對不起你”

  想到他對那個男孩異常的好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慢慢拼出一個我不敢相信的答案——這孩子可能根本就不是景行的。

  我在腦子裡把這個推理想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孩子真是景行的,他媽為什麼要瞞我?

  他大可以直接跟我說“當年我跟她有個孩子”

  以他的性格,他不會瞞。

  不對,除非——

  除非這件事本身就不是一個“他有個私生子”那麼簡單的問題。

  那它還能是什麼?

  我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裡

  但越想越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才對得上號——周母為什麼要S守秘密?

  周景行為什麼愧疚成這樣?

  宋佳期為什麼說對不住他?

  我從床上坐起來

  在黑暗裡想了很久

  然后翻出超市購物袋

  找出兩個新的密封袋

  放進外套口袋裡

  密封袋是超市賣的那種透明袋

  上面印著“易封口”三個字

  塑膠袋貼著腿,涼涼的。

  我把密封袋攥在手裡

  塑膠袋窸窣響了幾聲

  口袋裡的密封袋我摸了好幾次

  每次摸到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不知道對不對的事

  周舟說過,媽媽做什麼事都猶豫

  買個菜都要對比三家的價格

  我摸著密封袋

  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被推進手術室

  剖腹產

  手術檯也是這麼涼

  隔壁客房門開了

  宋佳期出來倒水

  腳步聲很輕

  但走廊地板有一塊鬆了

  踩上去會嘎吱一聲

  我聽見那塊地板響了

  下午去接周舟放學

  我在校門口等了快半小時

  她出來的時候跟同學有說有笑

  一看見我,

臉立刻繃起來

  故意繞開我跟同學一起走了

  我站在校門口

  手裡還拎著給她帶的酸奶

  看著她越走越遠

  酸奶瓶子被我的手攥得溫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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