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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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的白月光窮困潦倒,他跟我說想幫她一把,然后便直接把她接到我們家來住。

  我正蹲在衛生間洗女兒周舟的校服,洗衣液的泡沫還糊在手背上。

  周景行這句話說得輕飄飄,像在講今天醫院食堂多了一道菜。

  他說完就轉身去打電話,連商量的餘地都沒給我留。

  我攥著校服領子,水龍頭嘩嘩響,過了好幾秒才把水關掉。

  我聽見他壓低聲音對電話那頭說了句:

  “媽,我知道了,先別說了。”

  語氣很急,像怕被我聽見。

  電話掛得也快,只剩忙音,嘟嘟嘟地響了三聲。

  我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去客廳的時候看見門口放著兩隻舊行李箱,箱輪子上還纏著根毛線頭。

  宋佳期牽著個四五歲的男孩站在玄關,她比大學照片裡瘦得多,下巴尖得能戳人,頭髮隨便紮了根黑皮筋,碎髮糊在嘴角。

  我下意識想伸手幫她把那綹頭髮別到耳后,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男孩躲在她腿后面,不看人,手指頭不停地搓自己衣角,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

  那種聲音讓我想起周舟小時候發燒,嗓子裡也會發出這種細細的哼哼。

  周景行蹲下去,從公文包裡掏出個奧特曼塞給孩子,聲音是我好多年沒聽過的軟和:

  “舟舟小時候也玩這個。”

  他說完這句話,手在孩子的頭頂上停了兩秒,我看見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女兒周舟從房間出來,書包還掛在一邊肩膀上,看見客廳這陣仗愣了兩秒。

  她把耳機摘下來,眼睛從宋佳期臉上挪到男孩臉上,又從男孩臉上挪到周景行臉上,嘴唇動了兩下。

  她今年十三歲,什麼都懂了,嘴唇抿成條線,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摔:

  “憑什麼把我家給別人住?”

  書包順著沙發滑到地上,拉鍊開著,筆和修正帶灑出來。

  周景行臉僵住,

宋佳期趕緊彎腰跟周舟解釋:

  “阿姨就住一陣。”

  周舟直接繞開她的手,把房門摔得震天響。

  門框上的灰被震下來一小撮,落在鞋櫃上。

  我蹲下來收拾周舟摔掉的書,筆滾進鞋櫃底下,我趴地上夠的時候聽見周景行跟宋佳期說:

  “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我在鞋櫃底下差點沒聽清。

  他聲音裡全是愧疚,像欠了她八輩子。

  那個語氣我聽過——他第一次跟周舟道歉的時候,也是這麼低的語氣,那時候周舟才六歲,他把她的積木踩壞了。

  我手指頭摳著鞋櫃底邊,指尖磕掉一小塊漆,疼得我縮了一下。

  我把那塊漆捏在手心裡,指甲掐進去,掐得生疼。

  我不想管它了,就讓它疼。

  —— * ——

  晚上我把客房收拾出來,換了新床單,窗臺上放盆薄荷——周舟以前說薄荷能驅蚊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七歲,夏天腿上被咬了十幾個包,我給她塗花露水,她疼得直哭。

  那盆薄荷是我從花市搬回來的,根還沒扎穩,葉子有點蔫。

  我澆了半瓢水,跟自己說:

  “等它活了,家裡的事也該有個結果了。”

  宋佳期把男孩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誰。

  她疊衣服的方式和我一樣,袖口對摺,領子翻好,最后還要用手掌撫平一遍。

  男孩坐在床邊玩積木,搭三塊就倒了,倒了再搭,反反覆覆不哭不鬧。

  他搭積木的時候不看她媽媽,不看任何人,眼睛只盯著積木的介面。

  我端水果過去的時候在門口站住——周景行坐在床沿上握著宋佳期的手,低著頭,后腦勺對著我。

  他的后腦勺我看了十五年,上面有塊小疤,我替它換過藥、抹過碘伏、用手摸過無數次。

  但此刻,我看著它,

第一次覺得很陌生。

  那塊疤是去年做手術時被手術燈砸的,縫了三針,當時我給他換了一個星期的藥。

  宋佳期在哭,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抽一抽。

  她的肩膀很薄,睡衣領子滑下來一截,露出一小塊肩胛骨。

  我的胃猛縮了一下,像有人往肚子裡塞了塊冰。

  周景行說:

  “當年是我對不起你。”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那兩下摩挲的動作,比他說過的所有道歉都有分量。

  他說話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嚥下去一口苦水。

  我端著盤子站了大概十秒,盤子邊硌得虎口發白,然后我悄悄退回去。

  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一點點聲音,我立刻停住,又等了三四秒才繼續走。

  把水果放進冰箱,關上冰箱門的時候看見自己映在不鏽鋼面板上的臉。

  眼角紋路很深,像刀刻的;嘴唇乾得起皮;

頭髮在腦后扎得鬆垮垮,拉下來的碎髮灰撲撲的。

  —— * ——

  凌晨兩點,周景行還在客房沒回來,他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手機亮起來的聲音是一聲短促的震動,像蚊子從耳邊飛過。

  我本沒想看,但螢幕正好朝上,周母——我婆婆,周景行他媽——的微信訊息彈出來:

  “那孩子的事,S也不能讓念真知道。”

  句末沒有標點,是婆婆一貫的打字習慣。

  我盯著這行字,手開始抖,抖得連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十根指頭像被通了電。

  我抖著手摸過床頭櫃上自己的手機,開啟相機,對準螢幕飛快地按了一張。

  閃光燈沒亮,但螢幕光足夠把字照清楚了。

  我側耳聽了一下,客房那邊沒動靜,但我算不準他多久會回來。

  萬一他推門看見我拿著他手機,我連“你手機亮了我就看了一眼”這個藉口都用不了。

  拇指在螢幕上懸著,想往上滑看前面的聊天記錄,又不敢。

  萬一他醒了怎麼辦,萬一螢幕亮太久被發現怎麼辦——最重要的是,萬一我看完之后再也裝不下去了怎麼辦。

  手機又暗下去,我把它放回原處,把充電線擺成原來的角度。

  原來那個角度是怎樣的,我還記得——充電線從床頭櫃后面繞過來,彎了一個S形。

  那一夜我沒睡著,閉眼就聽見“S也不能讓念真知道”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

  我把這幾個字拆開,又把它們拼回去,拆開又拼回去,最后天就亮了。

  掀被子的時候腳趾勾住床單的線頭,線頭扯出好長一根,我懶得去管。

  天亮的時候我爬起來做早飯,切胡蘿蔔的時候刀一滑,左手食指割了道口子,血流進胡蘿蔔花裡,紅得扎眼。

  血的顏色比胡蘿蔔深,一滴一滴滲進砧板的木紋裡。

  我看著血水打著旋流下去,

忽然想起來結婚第一年,我也切破過一次手,周景行緊張得把我手指含在嘴裡,說:

  “你怎麼比我這個拿刀的還笨。”

  那個他,和現在客廳裡那個人,好像不是同一個。

  那個他啊,那時候還會在沙發上等我下班等到睡著,口水滴在靠墊上。

  他已經三個月沒在家吃晚飯了。

  三個月,夠換完一整套新刀具,夠醃好幾十罐泡菜,夠一個孩子學會叫清楚“爸爸”。

  我把水池衝乾淨,擦乾手,回到臥室。

  走廊裡有股淡淡的煙味,周景行戒了五年的煙,不知道從哪天又開始抽了。

  周景行還沒回來,我拿起他的手機,螢幕已經鎖了。

  鎖屏還是周舟十歲那年畫的畫,一個小人牽著一隻貓,貓的眼睛畫成了一橙一藍。

  我開啟自己手機,翻出昨晚拍下的那張照片,想存進加密備忘錄。

  解鎖的時候手還在抖,

抖了半天才按準數字。

  我輸了他的生日,提示錯誤——他從來不讓我碰他的手機,密碼自然也不會用我的生日。

  我改成周舟的生日,進去了。周舟的生日倒是我設的,他當時還說“都一樣”。

  進去那一瞬間我有點想笑,又有點想把這個備忘錄整個刪掉。

  —— * ——

  第二天早飯,我盛粥的時候裝作隨口問:

  “媽最近身體還好吧?”

  勺子盛到第三碗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粥溢位來一點在碗沿上,我用拇指擦掉了。

  周景行筷子頓了一下,含含糊糊說:

  “挺好的。”

  眼神沒看我。

  他說“挺好的”的時候,筷子夾起的那片泡蘿蔔掉回盤子裡,他沒再夾。

  宋佳期端碗的手頓了一下,碗沿碰在桌面上,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早飯桌上夠清楚了。

  我哦了一聲,給周舟剝了個雞蛋,

沒再說話。

  雞蛋殼剝得碎碎的,指甲縫裡嵌進幾小塊,有點疼。

  餘光裡,宋佳期端著碗的手有點抖,粥灑了一點在桌上,她慌忙拿紙巾擦了。

  她擦粥的動作很用力,紙巾都擦破了,碎屑黏在桌上。

  我看著桌上那幾粒碎屑,忽然想起周舟上學前跟我說的一句話。

  她說:

  “媽,我們班同學爸媽離婚,都是先從分床睡開始的。”

  我當時沒接話,現在看著碎屑,覺得那話像個預言。

  我說:

  “粥涼了,我再熱一下。”

  端起碗進了廚房。

  抽油煙機上貼著一張外賣單,是周景行前幾天單獨給宋佳期點的——酸菜魚,中辣。

  我把外賣單撕下來,折了兩折,和手機裡的照片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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