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反覆看著3月12號的那段錄影,手指停在報警鍵上又鬆開。
110那句“家庭矛盾”還在耳邊。
放下手機時我明白——光有證據不夠,還得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說話。
所以我才開始把血壓計搬去小區。
每天出門前按下錄影,回家后取回手機。
影片越存越多,每個都標了日期。
標日期的時候我習慣寫年份月份日子,后面加個括號——那天科室發生了什麼事。
比如“3月12號(ICU病人轉院)”。
—— * ——
3月12號:王秀蘭拿我金項鍊往自己口袋裡塞,左右看看,手速很快。
那條項鍊是我媽留給我的,墜子有點歪,她塞完還拍了拍口袋。
—— * ——
3月15號那段,我反覆看了七遍。
大勇他們鬧到凌晨,
啤酒打翻泡爛了我兒子的作業本。等人都散了,王秀蘭回了客房,門關得嚴嚴實實。
大勇他們歪在沙發上打呼嚕,酒瓶倒在桌角。
陳建國一個人蹲在廚房擦地。
他的后背一抽一抽,像醫院裡那些剛做完手術不敢哭出聲的病人。
他停下來,用袖子抹臉——那個動作,和我護理過的那些不肯用紙巾的老人一模一樣。
我暫停了畫面,手指停在螢幕上他肩膀的位置,停了很久。
螢幕變暗了,我又點了一下,亮起來繼續看,手指從肩膀滑到螢幕邊緣。
然后我關掉影片,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翻身朝牆。
那一晚我沒再開啟螢幕,但失眠到凌晨兩點——不是心疼他,是我在算,他還能撐多久。
—— * ——
3月22號:大勇當我女兒面用手抓冰箱裡的半盒蛋糕,女兒在旁邊站著,嘴扁了扁沒哭。
大勇吃完把蛋糕盒子扔在女兒枕頭邊。
那天晚上我洗枕套洗到半夜。
洗枕套之前,我發現枕頭下壓著一張蛋糕紙,背面畫著一把鎖。
那是女兒畫的,蠟筆道道很重,鎖芯塗成了黑色。
—— * ——
4月2號那段,王秀蘭翻我衣櫃,把一件沒穿過的羊絨大衣對著鏡子比,比完了團成一團甩回去。
—— * ——
4月8號,大勇從冰箱裡拿出我女兒過生日剩的半盒蛋糕,直接用手抓,奶油抹在冰箱門把上。
—— * ——
我不公開,只是存著。
儲存錄影時,手指觸碰螢幕的細微延遲,像在掂這些證據的分量。
每次點儲存按鈕,我等那個圓圈轉完才放手。
晚上繼續看影片,白天繼續正常上班。
正常到沒人看得出我在存什麼。
—— * ——
四月過半,我在護士站午休時把單位的血壓計帶回來,
擺在小區長椅上,給小區老人免費量血壓。血壓計袖帶綁在一個奶奶胳膊上,充氣時嗡嗡響,數字跳了幾下才穩住。
她手背上的皮薄得透出青筋。
—— * ——
4月14號:陳建國深夜在客房,把球衣鋪在床上,手指在“24”號上來回摸。
他摸了好一陣,又疊好放回去,關燈——我在影片裡看見的。
儲存時我在日期后面加了括號:(球衣)。
—— * ——
她拉我手說:
“許護士長你這人心善,積德。”
她手很乾,握上去沙沙的。
另一個老人插嘴:
“上次我在樓下看見你家親戚,嗓門挺大——找到工作沒?”
我量完血壓收起袖帶,回了句:
“還沒呢。”
就這兩個字,不多說。
別的老人跟著附和,我開始在他們嘴裡變成“小許大夫”。
有個大爺的兒子每週二都來,我特意多給他量了一次,記在本子上——他兒子是做物業的,能管小區樓道監控。
那天還碰上一個老街坊,量完血壓拉著我的手說:
“你婆婆腳上那雙鞋墊真好看,手巧。”
我一愣,隨即笑笑——王秀蘭的鞋墊已經送到老人堆裡了。
有人問我家裡的事,我笑笑說“挺好的”。
笑完嘴唇收回來那一下,嘴角僵了。
等他們從別人嘴裡知道我過得不好時,我說的這個“挺好”就值錢了。
—— * ——
王秀蘭越來越把自己當家裡主人,開始使喚陳建國。
他搬花盆時動作慢了半拍,王秀蘭小聲嘀咕了一句:
“當年球場上跑得動,現在搬個花盆喘成這樣。”
聲音不大,但我站在廚房門口聽得很清楚。
陳建國彷彿沒聽見,把花盆搬到陽臺后,
在陽臺站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建國,陽臺那盆花搬出去。”
“建國,把大勇的衣服洗了。”
陳建國每次都是悶聲照辦,眼皮垂著。
他剛坐下,王秀蘭又喊:
“把大勇的褲衩也洗了”
他攥著褲衩在衛生間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擰開水龍頭。
水聲嘩嘩響了很久,他一直站在水池前,沒轉身。
—— * ——
4月12號那天晚上,我透過客房虛掩的門縫,看見王秀蘭一個人坐在床邊補那雙破洞襪子。
針線簍擱在膝蓋上,頂針在指頭上套了又掉。
她縫得很慢,時不時把襪子舉到燈底下照一照。
縫完了貼在臉上試了試,然后疊好壓在枕頭下。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藏什麼寶貝。
她不知道我在看——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沒有表演的時刻。
—— * ——
4月19號那段影片,
大勇管他要錢,說要請朋友吃飯。他從錢包裡抽出三張,手在發抖。
上個月他還在我面前抱怨王秀蘭的飯菜淡,現在連抱怨都不敢發出來了。
他抽錢的動作很慢,一張一張拈出來,像在數別人家的錢。
大勇一把全抽走了。
—— * ——
夜裡我翻看當日影片,發現陳建國在客廳坐了很久,對著關掉的電視。
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直到凌晨三點。
螢幕黑著,電視螢幕上反出他一小半側臉——下巴收了進去,老了好多。
—— * ——
我去學校面談,班主任說女兒最近畫的全是門鎖和黑夜。
我填了心理輔導申請表,表格上“家庭情況”那一欄,我筆尖懸了兩秒,最后只寫了兩個字:正常。
交表時,班主任多看了我一眼。
我回了一個護士長標準的、讓人安心的微笑。
那個微笑我在病房用過無數次,
從沒失效過。笑完之后我轉過身,走在走廊裡,覺得臉上那層肌肉一直沒放下來。
班主任收下表,沒再問。
但我知道她那個眼神裡是什麼——在兒科幹了十年,見過太多病歷上寫著“家長”卻沒人來陪的孩子。
她看過我女兒的畫。
—— * ——
下班后我在醫院更衣室多坐了二十分鐘。
坐著,就是坐著。
我的櫃子是17號,櫃門上有道劃痕,我用手指順著那道痕劃了又劃,直到指甲裡積了灰。
—— * ——
那天晚上回來,女兒在客廳畫畫。
我走過去看——她畫了一扇門,超大,佔滿整張紙。
門上有三個鎖。
我沒說話,蹲下把她蠟筆從地上撿起來,一根根放回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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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