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秀蘭拿陳建國的舊球衣擦廚房油汙,他下班看見球衣團在垃圾桶裡,突然失了控。
而前幾天,他也曾在深夜開啟過客房那個櫃子,把那件球衣拿出來鋪在床上,手指在磨掉的“24”號上來回摸了好一陣,又疊好放回去——這些畫面都在我的影片錄影裡。
他衝進廚房把球衣搶出來,抖著手鋪平,胸口的“24”磨得只剩半邊。他鋪平的力氣太大,差點把球衣扯變形。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他大聲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王秀蘭被吼懵了,鏟子停在半空,油順著鍋鏟往下滴。
滴了兩滴,落在地上。
他前幾天小聲跟她說過
“那個球衣你別動”
,她沒理。
“我當年穿著它打了全市第二!”
他眼眶通紅,聲音扯得不成樣子。那句話喊完之后,
廚房裡靜了好幾秒,只有抽油煙機的嗡嗡聲。王秀蘭愣了幾秒,嘴一撇:
“多少年不踢球了,當抹布都嫌布料老。”
她說完鏟子又鏟進鍋裡,滋啦一聲。
陳建國攥著球衣站在油煙裡,一句話沒再說,肩膀塌下去。球衣上的油汙印子很大,像一朵墨色的花。
—— * ——
第二天中午,王秀蘭在客廳往臉上拍黃瓜片。
他試探著說:
“要不你們先搬回去。”
他嗓子發虛,尾音不自信地上揚。
黃瓜片從指尖滑下來,她接住了。
“搬?當初你們全家敲鑼打鼓把我請來的。”
“現在想趕?”
“去問社羣調解員,看誰佔理。”
她撥了社羣電話,當著我的面。
—— * ——
第二天下午,調解員真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聽了兩邊的說法。
她翻了翻陳建國寫的說明,語氣很平:
“你們報過一次警,但當時沒認定財物損失,記錄上寫著‘家庭糾紛,建議協商’。現在硬趕會激化矛盾,走法律途徑也需要時間。我能幫你們調,但眼下最好是協商個方案。”
她的指尖在陳建國寫的那些字上點了幾下,停在一處錯別字上——他把“搬”寫成了“般”。
王秀蘭當場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喊欺負老實人。
調解員扶她時面露難色,轉向陳建國:
“你們先私下聊聊,實在談不攏,我再上門。”
她說這話時回頭看了我一眼,像在找另一個能說話的人。
我站在廚房門口,沒接這個眼神。
陳建國臉漲成豬肝色,一個字反駁不出來。他嘴唇翕動好幾次,最后只是吸了口氣。
他把自己關在樓道裡,蹲著,我出來收快遞時他抬頭看我。
“我好像辦錯了。
”聲音粗得像砂紙刮牆。
他等我的回答,等了很久。樓道感應燈滅了,他又跺一下腳,燈亮了。再滅,再跺。跺了三次。
我看了他幾秒,想起客廳監控裡那個擦地時肩膀發抖的深夜。
彎腰抱起快遞箱,從他身旁走過去。
箱子裡是給孩子買的新作業本,本子封面上的火箭正好戳在我肋骨上,有點硌。
腳下頓了一頓,背對他站了約一秒,然后繼續走。
那一秒裡,我聽見他在我身后呼吸——是那種鼻子不通氣的粗重呼吸。
我想起昨天兒子的作業本,封面那個被啤酒泡爛的火箭。他畫了三天的火箭。
門關上前,我聽見他拿手砸了一下牆,悶悶的一聲,像在擂自己的胸口。
那聲音在樓道裡捲了幾圈,慢慢沒了。
我腳下的步子停了半拍,手指在抱著的快遞箱邊緣捏緊,然后接著走,門在身后關上。
我沒有心軟,只是在心裡默默想——他終於開始活在現實裡了,只是代價是一場他自己親口安排的潰敗。
這個想法出現的時候,我正在拆快遞,美工刀劃過膠帶,嚓的一聲特別脆。
—— * ——
那一晚,我端詳著玄關門邊的鞋櫃,那雙破洞的、不屬於我家人的襪子踩過的地板。
我把孩子們的鞋一雙雙擺正,女兒的運動鞋鞋尖朝外,兒子的布鞋鞋尖朝裡——和以前一樣。
擺完之后鎖好了臥室的門,反鎖時彈簧彈了兩聲。
手機提示燈在黑暗中閃了一下——螢幕上顯示著今天下午新拍的影片,不到兩分鐘。
我點開來,從頭開始,無聲地看。音量已經關了,但螢幕亮光映在我臉上,一閃一閃的。
畫面裡是白天調解員走后,陳建國把那件球衣鋪在燙衣板上,隔著薄霧的熱氣,他一邊燙一邊掉眼淚,肩膀抽搐了好幾次,
最后停下來,拿袖子抹臉。他抹完臉又把球衣湊近看了看,手指在磨掉的“24”號上來回摸。
這是他第一次被我拍到真正崩潰的樣子。
那個燙球衣的動作——我們剛搬進這套房子時,他也這樣燙過我的白大褂。
燙球衣的畫面還在播,蒸汽蒙了他的臉。
我認識那個表情——他不是在心疼球衣,是在心疼自己,一個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的人。
看到這裡,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鏡頭的紅燈,還在亮著,但那點紅光還是從機身邊緣透出來。
我在黑暗裡想了一件事——這些影片,將來要給誰看,什麼時候用,我還沒想好。
但現在存著,就像兜裡揣了張車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但能走。
今晚看到他在蒸汽裡哭的樣子,我突然知道這張票的目的地了——我要的不是他哭,是他主動跪在我面前,告訴王秀蘭讓她走。
然后我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他錄影的事。
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黃線。
我踩在那條線上,腳趾頭蜷了蜷。
床頭櫃上閨女今天畫的畫,壓在奶糖旁邊——那扇門上又多了一個鎖,變成四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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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