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週五我提前請假,去了公婆家。
走之前我把家裡監控擺正了位置,拿抹布擦了擦鏡頭,手在開關上停了停,還是按掉了。
我不想錄到自己一個人在家時的影像。
婆婆正擇韭菜,我把大勇翻抽屜、帶人回家喝酒的事說了。
說的時候她手裡的韭菜一根根掐,韭菜根堆成個小山。
“媽,家裡孩子還小。”
婆婆把韭菜一摔,直接撥了陳建國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婆婆開場就是
“建國你給我回來”。
週日上午,公婆登門。
陳建國昨晚在客房打了很久電話,手機擱在茶幾上,螢幕上還留著王秀蘭昨晚的訊息,最后一條是
“建國,明天你爸媽來,我要不要買點菜?”
——她用的是“你爸媽”,不是“你父母”。
門開的那一瞬,
王秀蘭繫著圍裙擦灶臺,廚房地板亮得反光。她腳上是一雙新拖鞋,不是那雙破洞的了。
王秀蘭迎上去接過婆婆的包,笑著說:
“阿姨,我以前在老東家做的時候,社羣的人都誇我處得來。”
婆婆聽了點點頭,沒接話。
茶幾上泡好了茶,還擱了盤切好的蘋果。
蘋果切得大小均勻,一瓣一瓣碼成扇形。
婆婆上週就收到了王秀蘭送的手工鞋墊,進門時臉色已緩和不少。
婆婆看了一圈,臉色從興師問罪變成困惑。
她眼神在鞋櫃上那幾雙鞋墊上掃過,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
“挺乾淨的。”
她的腳來回挪了兩次,最后跨過門檻。
王秀蘭擦著手過來,先給婆婆鞠了個躬:
“阿姨,您坐。”
鞠完躬她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那圍裙明明剛洗過。
她坐下來嘆氣,
開始說——說我不做飯,不打掃,下班不回家跑出去學什麼瑜伽。“我那天去菜市場,親眼看見你在瑜伽館裡扭來扭去。”
每一個字都像從她嘴裡嚼過才吐出來,軟塌塌的,但婆婆全接住了。
我攥著茶杯,杯沿抵在牙上,沒喝。
婆婆看我的眼神變了。
她扯了扯公公的袖子,低語:
“建國平時老實,這事說不定……”
“學瑜伽?”
“家裡一堆事,你去扭腰?”
陳建國靠牆站著,不看我,但嘴在動,不時點頭附和。
他頭點得越來越快,像上了發條。
“你確實不像個妻子。”
他說。
女兒站在走廊拐角,臉白得跟紙一樣。
她一隻手摳著牆皮,牆灰粘在指甲縫裡。
我想開口,但發現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S了——不是理虧,是那種被自己人捅了一刀才發現刀柄攥在誰手裡的鈍痛。
我張了兩次嘴,最后嚥了口唾沫。
手機響了,班主任打來的。
電話那頭說女兒作文裡寫“我家住著三個媽媽”,請家長週一務必去學校面談。
我拿著手機的手往下垂了一截,螢幕貼在褲腿上。
我看著婆婆還在數落,忽然意識到——今天的事錄下來,能說明什麼?
能說明他們是怎麼逼我的。
但攝像頭沒開,電源燈黑著。
女兒在作文裡寫“三個媽媽”,如果鬧到學校,他們不會信我嘴上說的——我得有證據讓人看到,孩子為什麼寫出這種作文。
下次他們再登門,攝像頭必須開著。
我掛掉電話。
週一的面談得去,但不能讓他們知道家裡有攝像頭。
這個念頭閃過時,我發現自己已經這麼決定了。
婆婆還在數落。
陳建國跟她一起數落,一唱一和。
他說話的時候看我一眼,
又迅速移開,那個速度像在躲刀子。我坐在沙發上,成了自己家裡的被告。
我掃了一眼電視櫃——角落裡那個藏好的攝像頭,電源燈黑著。
下一次,我會提前開啟。
我在腦子裡把這個念頭又說了一遍,像在給自己下醫囑。
茶幾上那杯茶涼了,茶葉全沉底,一片片攤開。
—— * ——
那天晚上陳建國摔門去了客房。
公婆走的時候沒看我。
婆婆出門前在玄關停了一步,像是要回頭,最后只是整了整衣領。
兒子把自己反鎖在屋裡,怎麼敲都不開。
他在裡面喊
“別敲了”,
聲音悶在門板后面。
我想起那天他一句話都沒對我說——他的沉默變成了有重量的東西,壓在我胸口。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看見女兒的作文字掉在地上,翻開那一頁寫著“我希望媽媽回來”。
她一定寫了害怕。
女兒把害怕寫進作文裡,而我現在最該留下的,就是他們是怎麼逼我們的。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辦公室整理抽屜時,把這個舊支架塞進了包裡——當時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知道了。
我彎腰去撿本子時,摸到包裡的手機支架。
本子撿起來,夾在腋下,我把手機支架也抽出來了。
支架是冷冰冰的,攥在手上像一塊薄鐵片。
我從包裡掏出手機,關掉聲音。
把手機卡在支架上,固定在電視櫃角落,挨著那臺藏好的攝像頭,鏡頭對著客廳。
兩個鏡頭對準同一個方向——一個藏在暗處,一個明晃晃地擺著。
藏的那個是證據,擺的這個是防身。
我按下攝像頭的開關,紅燈安靜地亮了。
做完這一套,我站在客廳燈下,仰頭看那盞燈——上面有個燈泡不亮了,沒人換。
我在它前面蹲了一會兒,
看那個紅點,估算電池能撐到明天上午。明擺的這個,我不怕他們發現——發現了就會知道我在錄,至少今晚不敢再翻東西。
斷他們今晚的路,就夠了。
接下來的證據,藏著的那個會替我留著。
當天晚上我坐在臥室床邊,對著那頁作文看了很久。
“我希望媽媽回來”——那個“回”字塗改過,劃掉一次,又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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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