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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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過七分,宋浩打來電話。

  我剛把手機放下,螢幕上的閱讀量數字還在跳,他的名字就彈了出來。

  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把東西全交上去了?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收場。”

  我說了一句話就掛了:

  宋浩,你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我怎麼收場,是你自己怎麼收場。

  說完結束通話,拇指按下紅色按鈕的力度有點大,螢幕彈回了主介面。

  掛完電話手還在微微抖。

  掛掉電話,關了機,然后借了劉晴的手機登入微信。

  劉晴從被子裡伸出手遞手機的時候,迷迷糊糊問了句:

  “怎麼了”

  我說沒事,聲音儘量放平。

  輸密碼的時候把手機拿近了一點,螢幕光照在臉上。

  小群裡訊息一直在跳,有女生在哭,有女生髮語音說從沒想過能有這一天。

  語音點開來,

背景裡有抽紙巾的聲音,然后是一句帶著鼻音的話。

  我聽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下午一點,微博話題衝上同城熱搜第六位,評論區吵翻了天,有人說這是女拳炒作,有人說證據翔實。

  每重新整理一次,新增評論就多十幾條。

  我一條都沒回,但全看了。

  有自稱校友的人出來補刀,說宋浩確實在學生會做事,高哥的名字他們也都聽過,細節全部對得上。

  我把這條評論截圖,發給小羽,她回了一個握拳的表情。

  這一天我都在恐懼中度過。

  手機不斷有陌生號碼打進來,接通后是男人的鬨笑聲和威脅。

  有一個電話接起來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我掛了之后把手機扔在被子上,盯著它看了好幾秒。

  我關掉手機,借劉晴的卡上網。

  換卡的時候手指有點笨,SIM卡槽按了兩次才彈出來。

  小羽說她那邊也有人堵宿舍門,

阿若收到一條匿名簡訊,裡面是她老家的地址。

  阿若把簡訊截圖發到群裡,配了一句:他們連我奶奶家都知道。

  我看完,把手機拿在手心裡搓了兩下外殼。

  下午兩點,警方透過校方聯絡到我,要求到轄區派出所做一份詳細筆錄。

  接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宿舍裡來回走,掛掉電話后站在窗邊停了一下。

  到派出所時,簽完筆錄第一頁,筆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在紙上留了一道淺淺的汗印。

  筆錄做了將近四個小時,從昨晚酒店房間的細節,到學弟透露的加密網盤,到群裡拆分出來的交易記錄。

  說到被扇巴掌那一段時停頓了幾秒,辦案民警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繼續往下說。

  筆錄室裡空調開得很低,我說話的時候能看到自己撥出來的白氣。

  做完筆錄,辦案民警翻看完那些錄音和聊天記錄,對我說:

  “小姑娘,你這個證據留得非常及時。

  我點了點頭,走出去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

  派出所門口的臺階上有人坐著抽菸,煙霧飄過來,我繞開了。

  —— * ——

  第二天早上七點,省廳官方賬號私信回覆:已關注到相關線索。請將原始證據材料傳送至指定郵箱。

  我把完整證據包再次傳送過去,系統很快生成了案件編號。

  那串數字我抄在一張便利貼上,貼在電腦螢幕邊緣,歪歪扭扭的,但看得見。

  上午十點,市局官微釋出通報:針對網路反映涉及多所高校的非法社團問題,已成立專班開展調查。

  看到市局通報的時候,我反覆讀了幾遍,吐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椅背有點硬,硌著后背。

  我截了那個頁面,存進文件,然后把編號發到小群裡。

  小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林姐回了一個:終於。

  下午,小群收到訊息,

警方已經透過技術手段追蹤到校外據點的IP範圍,正在縮小排查區域。

  小羽在群裡說:

  “快坐不住了,想去那附近看”

  林姐說:

  別去,等訊息。

  —— * ——

  第五天下午,小群突然炸了——警方鎖定了具體地點,三輛警車同時出動,封鎖了一家居民小區內租用的公寓。

  群裡一個女生說,她同學在小區看到便衣蹲了兩天才動手,還拍了張模糊的遠景發過來。

  現場起獲加密硬碟、賬本,以及一份記錄著編號與人名的電子表格。

  我看到群訊息裡“電子表格”那四個字的時候,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上面,但不知道被寫成了什麼。

  高哥、宋浩等十一人當場被控制,部分成員試圖刪除資料,被技術取證人員阻止。

  小羽發:有人當時還在往電腦裡插隨身碟,被按住了。

  第五天晚上,

本地新聞推送了一條簡短訊息:警方打掉一跨校校園PUA社團,已被限制活動並立案偵查。

  我把那條推送看了好幾遍,螢幕上的字沒有什麼特別的字型,就是普通的新聞標題。

  推送進來的時候我正啃一個蘋果,嚼到一半停了,嘴裡的蘋果渣沒有嚥下去。

  過了半晌才嚼了嚼咽掉。

  小群裡安靜了五分鐘,然后有人發了一條訊息:不是我們贏了。是我們沒被打S。

  我盯著這句話,鼻子酸了,但沒有哭,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有人回了個句號,有人回了個擁抱的表情。

  晚上九點,有人把這條訊息截圖發到微博,被轉發了將近三萬次。

  轉發裡最多的評論是“看到這句話眼淚掉下來”。

  —— * ——

  一週后,學校通知召開聽證會,要求涉事學生全部到場。

  校方強調鑑於證據確鑿且社會影響惡劣,

校黨委緊急會議連夜決定啟動紀律處分程式。

  通知是輔導員發的,群發訊息,收件人裡我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串別人的名字。

  我走進會議室時,看到高哥坐在椅子上。他的坐姿和平時不一樣,肩膀有點塌。

  我瞥了他一眼,然后移開目光,走到另一邊的位子坐下。

  椅子拉出來的時候蹭著地板,輕輕響了一聲。

  輪到他陳述時,他清了清嗓子,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其他幾個男生,聲音裡還帶著幾分在群裡說話時的篤定:

  “這些關係都是你情我願,我們只是分享經驗,沒有強迫任何人。說我搞PUA,證據呢?你沒爽到嗎?”

  最后那句話壓得很低,只有我和旁邊一兩個人聽到了。

  他等了幾秒,沒有人應聲。

  那幾個原本跟在他后面的社團成員,全都低著頭,沒人看他。

  他的目光在會議桌上方空了幾秒,

那種篤定裂開了一道縫。

  旁邊那瓶沒擰開瓶蓋的水,就放在他手邊。

  輪到我發言前,我拉了拉袖口。

  然后我把手放下來,袖口沒再拽。

  手指在桌面上放平,能感覺到桌面的涼意順著指尖傳上來。

  站起來,手機連線會議室音響,播放高哥那條群內語音。

  連線音響的時候藍牙配對轉了幾秒,那幾秒鐘會議室裡特別安靜,有人在清嗓子。

  “女人就像寵物,要打要疼才學會聽話。”

  這句話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了十幾秒,有人低下頭去。

  音響有點雜音,但他的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站著沒動,看著桌面上自己的手指。

  錄音放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對著話筒說:

  “高學長,按你的理論,那現在被拴住的是誰?”

  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我聽見自己的尾音有點破,但沒停。

  高哥沒回答。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瓶水,瓶身晃了一下,他沒扶。

  水就這麼慢慢滾到桌子邊沿,掉在地上,瓶蓋還是沒擰開。

  水瓶落地的聲音悶悶的,在地上滾了半圈。

  會議室裡好幾個人低頭看著那瓶水,沒有人彎腰撿。

  聽證會結束后,校黨委連夜召開會議。

  第二天上午,學校官網釋出處分公告:開除包括高哥、宋浩在內所有涉案學生學籍,並啟動配合刑事調查的校內程式。

  下午,輔導員發來一條訊息:小冉同學,之前我的話有欠考慮。

  我沒有回覆。

  看完之后,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但截了圖,放在那個已經五十八頁的文件裡,標記時間是“結束的第二天”。

  截圖的時候,遊標在日期后面多空了一行,我沒有刪。

  —— * ——

  一個月后,學校官網釋出了《關於加強學生社團資訊安全管理的暫行辦法》,

要求所有社團簽署安全責任書,違者直接解散。

  我把那條官網公告從頭看到尾,字數不多,但讀起來花了很長時間。

  我在圖書館看那條通知的時候,身邊有個女生小聲說,知道嗎,這規定是因為一個學姐。

  我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翻。

  我沒抬頭,但我聽到了。

  書頁翻過去的聲音沙沙的,我盯著頁面上的字,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我申請休學半年。院裡批了。

  批下來的那天,我去院裡辦公室簽字,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后寫下名字。

  走的那天,劉晴幫我把被子疊好裝進袋子,塞了一個暖水袋給我。

  她說天冷。

  暖水袋是綠色的,橡膠味還很濃,是新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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