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群裡訊息刷得很快,全是鬨笑和起鬨的表情包。
有人打字:“這個素材質量可以。”
表情包一張張彈出來,花花綠綠的。
高哥發了一條語音,十幾秒。
我點開的時候手有點猶豫,但還是按了下去。
裡面是編輯過的音訊,我的聲音被切碎了重新拼,語句破碎,全是暗示性的詞句。
是宋浩之前錄的,切碎了重新拼。
聲音是我的,但不是我說的話。
我把手機拿遠了點,又拿回來,聽完。
聽完后耳朵裡嗡嗡響。
我把手機放在床上,手在床單上來回蹭了兩下。
手心裡全是汗——涼汗。
群裡開始排隊發:“已儲存,已錄入教案,歡迎186號學員。”
一條接一條,往上滾得很快。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后背靠著床沿,視線邊緣是宿舍天花板的裂紋。那條裂紋我看了兩年了,今天才發現它比之前長了。
八點十五分,手機又震了。
輔導員打來的。
我看著螢幕上輔導員的名字,喉結動了一下。
讓我去學院辦公室一趟,“有同學反映你在外面作風有問題,影響學校聲譽”。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唸一段通知。
我說好,掛掉電話,但沒有站起來。
腿有點軟,大腿后側的肌肉繃著。
八點三十分,有人敲宿舍門,喊我名字,說輔導員讓來叫我。
敲門聲很急,咚咚咚三下。
我湊近貓眼往外看——
心裡閃過一個疑問:宿舍樓門禁是刷卡進的,他們怎麼上來的?
我掃了一眼宿舍群——有人說樓下門禁壞了,今天沒修。
走廊盡頭站著兩個男的,不認識,正低頭看手機。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群訊息彈出來——是高哥的群,最新一條:“186號在宿舍,誰去請一下?”我倒退兩步,后背撞在衣櫃上。
我沒應聲,她們敲了幾下就走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群訊息還在跳,我重新拿起來看。
高哥在群裡艾特所有人:“今晚例行聚會,地點老地方,新人素材展示環節,186號作為首發。”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完全亮了,太陽光白晃晃的。
八點四十分,父親打來電話。
來電顯示“爸爸”,那個備註還是我大一給他存的,頭像是一起過年時拍的。
他的聲音發沉,很慢,說媽媽接了個陌生電話,講了一些話,問我在學校到底做了什麼。
他說到“電話”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問了三遍,最后一句話是:“你讓爸爸怎麼相信你。”
聲音到后面有點啞。
我張了張嘴,
聽見自己說:“爸,我回頭給你解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聲音出不來,又進去了。
掛了電話,眼淚掉在膝蓋之間的地板上,砸出兩個深色的圓點。
我拿袖子蹭了一下臉,蹭完又有。
袖口溼了一片,貼在手腕上涼涼的。
九點。
群裡已經有七十多人,訊息還在漲。
數字變動的速度比剛才還快。
高哥發了我的編號截圖,配文:“恭喜186號成為本群入學案例。影片已經在雲盤裡,歡迎新老社員覆盤學習。”
我把這句話讀了一遍,然后把手機放在床上,站起來在宿舍裡走了兩步,又坐回去。
我不再管那些訊息。
抹了一把臉,開啟微信,點進那個“反PUA互助群”。
點進去的時候手指在“186”的名片上停了一秒。
發出第一條訊息:“我是被編號的女生之一。
我有部分證據,包括群聊記錄截圖、轉賬記錄。有人願意一起嗎。”發完這幾個字,把手機放下,心跳得很快。
那五分鐘裡,我把那三十七條記錄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又確認雲端快取還在。
手指機械地滑螢幕,眼睛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
有人回我:“是哪個學校的。”
我看到手機亮了,立刻拿起來。
我說了校名。
又有人回:“同城。我們也在收集證據,之前就想報警但不敢。加我。”
看到“之前就想報警”這幾個字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
上午九點半到下午兩點,群裡陸陸續續有六個女生加了我好友。
每加一個,我就往被子裡縮一點點。
中午十二點,群檔案裡已經多了二十幾張新的截圖。
每個人都說自己是被編過號的,不同學校,不同城市,但同一個社團的觸角。
她們手裡都有零散的截圖和記錄。
有人說:“我存了快一年了,不敢拿出來。”
我們建了一個小群,六個人,群名叫“反S”。
建群的時候我輸群名,手指在“反”字上按了兩下才打出來。
下午兩點我們立刻開始分工整理。
因為很多人本來就有部分整理好的材料,現在只是合併到一起。
合併的時候,資料夾裡的截圖一張張跳出來,像在翻一本不願意翻的相簿。
小羽負責整理高哥在公開平臺的活動軌跡,把每個時間點的截圖分類。
她發訊息過來說:“這些記錄我在手機裡藏了半年。”
阿若整理轉賬記錄,每一個“入會費”、“培訓費”收款碼都截圖留檔。
她截圖的時候發現有一筆轉賬來自她自己,手抖得截了三次才截清楚。
下午四點半,她把轉賬記錄整理成表格,發在群裡,
我數了一下,總共十七筆,金額有大有小。林姐把她朋友在另一個群裡截到的話術模板發出來,用詞高度專業,專門教怎麼搭訕、怎麼突破心理防線。
模板裡有一張表格,第一欄寫“目標型別”,第二欄寫“突破口”,第三欄寫“話術示例”——“文藝型:用村上春樹搭橋;單親家庭:先聊父愛缺失”。
我一條條看完,后背一陣發冷。
證據整理到一半時,小羽突然在群裡連發了三個問號,緊接著是一句語音,聲音很急:“有個剛加我的女生,發完資料就把我拉黑了!她會不會是被發現了?”
群裡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停止了發言。
那幾分鐘裡,我SS盯著手機螢幕,直到阿若說:“先別慌,我們把已經有的材料再備份一份,分散存。”
六點,天開始暗了。
群裡的訊息還在跳,但每個人的語氣都比剛才沉了。
阿若把轉賬截圖按時間排序時,
發現有一筆備註寫著“體檢費”,收款方卻是一個私人診所的名字。她順著這個名字搜了一下,跳出來一條去年的曝光帖——那家診所涉嫌非法取卵。
她們還發現了更深的東西:這個社團不僅是偷拍,還參與誘騙女生進行“有償伴遊”。
阿若發這句話的時候,群裡安靜了好幾秒。
部分聊天記錄裡出現了“捐卵”的暗語,每次都有明確報價和交易安排。
我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裡湧上一股酸澀,嚥了下口水。
涉事金額在聊天記錄裡初步核算超過十一萬元。
林姐在群裡打了一行字:“這只是我們能看到的,看不到的不知道還有多少。”
晚上九點,文件總頁數跳到了31頁。
每個人負責的部分都彙總到了我這裡,我複製貼上的時候手指有點僵,快捷鍵按錯了一次,撤回了重新來。
—— * ——
十一點,
我坐在食堂角落,把袖口拉到手背,一碗粥放在面前沒有動。食堂裡很空,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勺子擱在碗沿上沒拿起來。
粥的熱氣慢慢淡了。
小羽發來訊息:“省廳網警舉報平臺有線上值班,但凌晨之后只有自動回覆。我們得趕在十二點前把證據包遞上去,爭取人工受理。”
我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零幾分。
小羽又發來一張截圖——高哥透過學生會的關係,聯絡到了微博校園渠道的人,正在申請以“惡意汙衊在校學生”為由,要求平臺刪帖。
截圖裡,那份申請的措辭冠冕堂皇,還蓋了社團的電子章。
我把宋浩偷拍的影片截圖放進證據包,旁邊標註錄製時間、人物編號、傳播渠道。
截圖開啟的時候,我只瞥了一眼就縮小了視窗,過了兩秒才又點開。
十一點五十分,我們把已有的材料打包,先提交給了省廳網警舉報平臺。
提交之后,大家繼續補充細節。
凌晨一點,完整文件整理完成,合計43頁,涉及受害女生超過二十人。
翻動文件的時候,捲軸慢慢往下走,每一頁都有名字和編號。
凌晨兩點,小群所有成員完成最后一次校對。
阿若校對的時候發訊息說:“我在哭,但是手裡的活沒停。”
我把完整證據包重新傳送給省廳網警舉報平臺,並同步傳送給省婦聯維權熱線,以及三家社會媒體的匿名爆料郵箱。
每傳送一封,重新整理一次發件箱確認傳送成功。
在微博建立話題#校園狩獵行動#,把連結發到“反S”小群,大家接力轉發到自己學校的超話和朋友圈。
建立話題的時候,輸入框裡的遊標閃了幾下我才開始打字。
但很快,一個女生髮來私信:“你的話題被舉報了,搜不到了,得換個詞條。”
我心裡一緊,
趕緊建立了#拒絕校園狩獵#。換了詞條之后,我每隔十分鐘搜一次——還在。
可能他們的人還沒發現新詞條,也可能舉報需要人數堆積才會被處理。
我有時間視窗縫隙,但不知道縫隙有多寬。
然后把之前做好的脫敏截圖分批上傳。
凌晨兩點半,我把脫敏處理后的聊天記錄截圖分批上傳。
重新整理頁面時,看到第一條帶評論的轉發,一個陌生ID寫著:“這學校我表妹也在,必須擴散,看得我渾身發抖。”
看到這句話,鼻子突然酸得厲害。
凌晨三點,有個反PUA領域的小V轉發了,閱讀量開始慢慢漲。
我隔一會兒重新整理一次,數字往上跳得很慢,但一直在跳。
凌晨五點,話題閱讀量過五萬。
中午十二點,過二十萬。
我看著那個數字,坐在床邊,把被子拉到膝蓋上,沒躺下。
我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上。
話題閱讀量還在跳,我盯著那個數字,直到它模糊成一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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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