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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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校那天我沒有回頭看。

  坐在我爸那輛舊麵包車副駕上。

  窗外的樹一棵棵往后跑。

  風吹在臉上有點疼。

  車開了好一陣子。

  車裡只有發動機嗡嗡的聲音。

  我爸從后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抬起手,把副駕前的空調出風口撥了一下,讓涼風不直接衝著我吹。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開口,說:

  “你媽讓我給你帶話,家裡給你燉了排骨湯。”

  車內又安靜下來。

  輪子碾著路面上的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說了一句,聲音放得很低:

  “那天在電話裡,你媽罵了我好幾天……爸不該在電話裡吼你。”

  聲音到后半句有點含混。

  我偏過頭看窗外。

  樹一棵接一棵地退。

  眼睛有點發酸。

  但我只是眨了眨眼。

  數到第四棵樹的時候才把頭轉回來。

  我低著頭,從包裡摸出那個暖水袋。

  袋子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壓了一張紙條——劉晴的字:你是我們宿舍最厲害的人。

  字跡有點歪,藍色中性筆寫的,最后一個“人”字尾巴拖得老長。

  我看了幾眼,摺好,放回去。

  摺紙的時候指尖碰到紙的摺痕,很細的一條線。

  —— * ——

  我辦理了休學半年。

  案件后,省婦聯協助出具了情況說明。

  透過教育部門協調,一所願意接收我的院校在次年春天給了我轉學名額。

  報到那天是個雨后的好天。

  空氣聞起來乾淨。

  地上的水窪映著天光,我繞過去了。

  新宿舍四個人,互相介紹時,有個女生說我特別安靜。

  我笑了笑,沒解釋。

  笑完之后把杯子放到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發出輕輕一響。

  —— * ——

  大半年后的一個晚上,劉晴發來一條訊息,說高哥的案子已經移送檢察院,聽說很快會開庭。

  由於案情重大、證據充分,部分被告人表示認罪認罰,適用速裁程式。

  我拿著手機在床邊坐了很長時間,閱讀這條訊息的每一個分句,腿邊的床單被我捻出了一個褶子。

  她沒有說更多細節。

  只發了一句:

  “校規因為你改了,以后學妹不用再經歷你這些。”

  后面跟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我把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手機。

  躺下來,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

  枕頭有點低,我調整了一下,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還站在酒店房間裡,宋浩拿起手機那一刻。

  夢裡的房間和那晚一模一樣。

  地毯的花紋都對得上。

  連燈光都是那種發黃的暖色。

  但在夢裡,我沒有發抖。

  我直接刪了那些檔案。

  然后開門走出去,光著腳踩在走廊上。

  地板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夢裡的走廊很長。

  腳印一個一個印在地毯上,像走了一段很長的路。

  —— * ——

  醒來是早上六點,窗外有鳥叫。

  我第一次覺得早晨的鳥叫好聽。

  躺了一會兒沒動,就聽著那些鳥叫。

  —— * ——

  三天后,反PUA互助群的群主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說省婦聯想請參與那次案件的女生去做一次分享。

  訊息彈出來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自習,看到“分享”兩個字,腦子裡先想的是拒絕。

  她說:

  “可以匿名,可以用化名,不用出鏡。”

  “只需要讓更多在恐懼裡的女生知道,可以這樣做。”

  我看完這條訊息,

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書架上的書脊發了一會兒呆,那些書脊顏色深淺不一,排得整整齊齊。

  我想了兩天,答應了。

  回覆的時候打字很慢,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發了三個字:“可以吧。”

  —— * ——

  分享那一天,我坐在一臺電腦前,攝像頭關著,麥克風連著。

  房間裡只有我自己。

  窗簾拉著,外面的光透進來,在桌上投了一條細細的光縫。

  語音接通后,我先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然后聽見自己說:

  “我叫186號。”

  耳機裡自己的聲音和在腦子裡聽到的不太一樣,更幹一些,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

  說了四十分鐘。

  說到被編號的那個晚上。

  說到坐在地上發抖的那些時刻。

  說到那三十七條傳送成功的聊天記錄。

  說的時候有一次忘詞了。

  停頓了大概五六秒。

  頻道裡很安靜,沒有人催。

  說完的時候,房間裡特別安靜。

  然后頻道裡有女生哭了。

  哭聲從耳機裡傳過來,隔著一層電流,嘶嘶啦啦的。

  那個哭聲很輕。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來的。

  但我知道是誰。

  我把耳機往耳廓上按了按。

  按緊了一點。

  是我自己。

  也是無數個曾經蜷在角落裡的女生。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嘴唇動了一下。

  沒出聲。

  分享結束后,我把麥克風關掉。

  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轉椅輕輕晃了一下,我腳踩著地把它穩住了。

  然后站起來。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陽光很亮,微微眯起眼睛。

  陽光落在手臂上,溫溫的,有點癢。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有一片葉子打著旋落下去。

  袖口沒有拉。

  我的手就放在窗臺上。

  窗臺有點灰,手心按上去能感覺到細小的沙粒。

  —— * ——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那個文件。

  已經將近六十頁。

  翻動的時候滑鼠滾輪一格一格往下走。

  從第一頁翻到最后一頁,用了很長時間。

  翻到最后一條記錄。

  是劉晴轉發的案件進展。

  我沒有點開看細節。

  只看到一行:涉案影片的公開傳播連結已全部清除。

  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我把滑鼠挪開了。

  不是全部追回。

  但至少,不會再有人看到。

  這句話我自己在心裡說了一遍。

  然后,就像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我下意識瞥了一眼右下角的系統時間,傍晚六點零四分。

  腦子裡開始自動倒推:從今晚到明早八點,還有——算到這裡,

我突然停住了。

  已經不用再算了。

  我自嘲地搖了搖頭。

  然后關掉了文件。

  關掉之前又看了一眼頁數,五十八頁。

  我關上文件,新建了一個。

  標題寫的是“畢業設計選題思路”。

  鍵盤敲下去的時候,每個字都打得很慢。

  第一行字:論大學生資訊安全意識的缺失與重建——基於真實案例的實證研究。

  打完之后看了一遍。

  遊標在這行字末尾一閃一閃。

  右上角系統時間顯示:傍晚六點,週五。

  週五兩個字讓我停了一下——以前每個週五都在幹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儲存文件,把電腦合上,放進包裡。

  合上螢幕的時候,鉸鏈發出輕輕一聲咔。

  走出圖書館。

  黃昏的光很柔和,落在水泥路面上的時候,把影子拉得很長。

  圖書館門前有幾級臺階。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數到第五級的時候到了地面。

  有風吹過來,帶著秋天桂花的味道,淡淡的。

  那味道飄來的時候,吸了一大口。

  涼涼的甜味順著鼻腔往裡走。

  我站了幾秒,然后往食堂的方向走。

  晚上吃什麼還沒想好,但會好好吃一頓。

  路上有人在跑步。

  球鞋踩在塑膠跑道上悶悶地響。

  走之前,我拿出手機,開啟相簿,往前翻了很久。

  拇指在螢幕上不停地滑。

  翻過一張又一張,有些照片已經想不起是什麼時候拍的。

  翻到頭,選中全部,連同那個文件裡沒放進去的最后一頁,一起清空回收站。

  確認刪除彈出來的時候,我點了一下。

  彈窗消失,螢幕空了。

  關於那一夜的全部記憶,最終變成了一份研究論文、一個被封存的案件編號、一座城市裡幾個女生之間互發的訊息。

  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后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走出食堂時,天已經黑了。

  路燈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橙色。

  我踩著一圈光往前走,走到下一圈,再下一圈。

  食堂裡人聲嘈雜。

  我端著餐盤找位置,有人招呼我,說這裡剛好有個空座。

  那是個不認識的女孩子,扎著馬尾,旁邊的椅子上放著書包。

  她衝我笑了笑,把書包拿開了。

  我坐在那個空位上,拿起筷子,把第一口飯送進嘴裡,嚼出了米飯本身的清甜。

  米粒在牙齒間碾開,那種淡淡的甜味散在舌尖上,我又嚼了幾下才嚥下去。

  然后一口接一口,直到盤子見底。

  我把最后一口飯嚥下去,放下筷子。

  窗外天光漸沉,路燈亮起來,盞盞如豆。

  我不再是素材庫裡的一個編號,我是蘇小冉,二十二年,從這個黃昏開始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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