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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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劉建國說的那家診所。

門口掛了個鏽跡斑斑的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診室裡等我。

他看著我愣了幾秒,眼眶紅了:

“你跟你爸長得真像。”

我走進去,坐到他面前。

“劉叔。”

他給我倒了杯水。

手抖得厲害,水壺嘴對了兩次才對準杯口,倒了半杯,熱水濺出來滴在桌面。

他扯了張紙巾擦掉,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他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

“我是當年那臺手術的麻醉師助手,跟你爸幹了二十年。你爸出事那年我剛調走,躲過一劫。”

我點頭。

我喝了一口水:“劉叔,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還行。”他苦笑,“就是心裡一直放不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

“那天開腹,你爸發現問題了——子宮破裂,產婦大出血。按常規必須轉開腹,但張秋蘭不讓,說繼續原方案能堵住。你爸不同意,

說再不轉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張秋蘭就拿院領導壓他,說已經定了方案,現在改就是打領導的臉。你爸僵了幾分鐘,最后還是簽了字。”

“簽了什麼?”我問。

“手術同意書的延續部分。張秋蘭逼他簽了繼續原方案的同意書。結果沒救過來。”

他聲音壓低了,“術后張秋蘭把所有責任推給你爸,說他操作失誤。院調查組草草結案,你爸背了處分,調到資料室坐了三年冷板凳。”

他喝了口水:

“那三年他沒閒著。他在查張秋蘭的財務往來,收醫藥代表回扣的證據。他拿到了賬本。”

他站起身,走向牆角鐵皮櫃。

腿腳不太利索,走起來一瘸一拐。

我注意到他的腿,問:“您的腿怎麼了?”

他答:“老毛病,不礙事。”

他拉開櫃門,從一堆舊病歷中抽出一本牛皮紙包著的本子。

“證據在哪?”我盯著他手裡的本子。

他壓低聲音:“在這裡。

當年張秋蘭讓我幫她整理這些材料,我留了個心眼,偷偷影印了一份。后來她退休,這些材料本該銷燬,我趁亂拿了出來。”

他把本子擱在桌上,沒急著開啟:

“裡面是張秋蘭簽字確認的收錢記錄,還有她透過中間人給司機的轉賬憑證。”

“中間人是誰?”

“君華。林曉彤的前夫。”

他直視我,“你爸去世前三個月找到君華,給了他五十萬,想讓他當證人指證張秋蘭的醫療腐敗。君華表面答應,轉頭就告訴了張秋蘭。張秋蘭怕事情敗露,那五十萬反而加速了你爸的S。”

“他為什麼告密?張秋蘭給了他什麼?”

“君華欠了賭債,張秋蘭幫他填了窟窿,他只能聽她的。”

劉建國嘆了口氣,手指揉著眉心。

我伸出手:“賬本,能給我看看嗎?”

他把本子推過來。

我翻開賬本。

紙張泛黃,邊角捲起。

我慢慢翻,張秋蘭的簽名清晰可辨。

有幾筆備註“運輸費”,收款人是“君華”,時間正好是爸去世前兩個月。

還有一筆給司機的“事故處理費”,收款人不詳,但金額巨大,日期是爸出車禍那周。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心猛地揪緊。

我爸的S,那場意外,難道也是她……?

我合上賬本,胸口發悶:“所以那個君華,他和車禍有關?”

劉建國眼神閃躲了一下:

“君華欠了賭債,是你婆婆的暗線。至於車禍,雨菲,我只能說我懷疑,但我沒有證據。除了君華,沒人知道那輛貨車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

我沉默。

他的話在我心裡扎進一根刺。

沒有證據,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你爸要是還在,該多好。”他喃喃。

我沉默。

過了一會兒我問:“劉叔,這些年你一直保留這些,不怕張秋蘭發現嗎?”

“我怕。”他低下頭,“但我更怕你爸白S。

他繼續說:

“你爸留了個心眼,賬本有兩份,一份他自己留著,一份託付給了我。他說萬一他不在,至少能讓你知道真相。”

我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

原來爸不是運氣不好,是被人算計S的。

這口氣,我咽不下,也不能咽。

原來如此。爸走了一步險棋,可惜踩空了。

我拿出手機拍了關鍵頁。

然后合上賬本。

“劉叔,這些證據夠了。”

“夠是夠了。但張秋蘭退休多年,她能推給手下。君華才是直接實施者。要扳倒她,得讓君華開口。”

“君華人呢?”

“跑了。聽說最近有人在廣西見過他,警察在追。”

他拉住我手腕,力道不小,“雨菲,這些東西你拿著,剩下交給警方。你別自己去查,張秋蘭老家還有勢力。”

我笑了笑:“劉叔,放心,我不傻。”

我輕輕抽出手。

他鬆開了。

“你爸出事前一週給我打過電話,

說如果他有事,讓我等他女兒來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我頓了片刻。

“謝謝您,劉叔。”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您多保重。”

他點頭。

走出診所,站在門口,我深呼吸了一口。

手機震了,螢幕上是林曉彤的名字。

我看著那三個字,停了五秒,然后接起。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雨菲……我兒子的手術費湊不齊了,你能不能……借我一點?”

我愣了一下,嘴角差點翹起來。

(她兒子重病是真的。但三百萬已經在我手裡了,她一分都拿不到。)

“在哪?我帶錢過來。”我平靜地回答。

她報了市一院兒科大樓。

我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一路沒說話。

醫院門口的報刊亭,架子上有本雜誌封面很顯眼——張明軒攬著一個女人的腰,笑得開心。

女人不是林曉彤,濃妝,

很年輕。

我停下來,拿起雜誌翻了兩頁。

內頁寫他新開了一家醫療器械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投資人是前衛生局副局長,張秋蘭的老同學。

還提到他離婚后的“新生活”。

我又看了看日期,是上週發行。

我冷笑一聲,合上雜誌扔回去。

(原來不止林曉彤一個。他身邊女人多的是。也好,省得我對他還有什麼心軟。)

我走進醫院大廳,手裡攥著裝賬本影印件的信封。

電梯門開的時候,林曉彤站在走廊盡頭。

她穿一件舊羽絨服,頭髮胡亂扎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她手裡捏著一張繳費單,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低著頭看自己的鞋,然后又抬起臉,眼眶一紅,眼淚滾下來。

我走過去,從信封裡抽出影印件,展開,對摺,遞過去。

“先看看這個,看完再說錢的事。”

她伸手接住。

手指在抖,

紙張邊緣蹭過我的指腹。

她低頭看。

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

眉頭皺了一下,然后越皺越緊。

她看到中間,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翻到第二頁,看到君華的名字,身體震了一下。

她抬起頭,嘴唇哆嗦,眼眶裡淚水打轉。

臉色慘白。

她想說話,但沒出聲。

紙在她手裡抖得嘩嘩響。

我沒說話,就看著她。

走廊裡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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