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打了電話過來,手機在副駕震動,螢幕亮了三秒。我沒看。
他連打了五個,我結束通話第五個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
(他急了。)
紅燈轉綠,我踩下油門。
最后他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兩個字:“回家。”沒有句號,他平時打字會加句號。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手機扔回副駕。副駕上的未接來電紅點排成一排,五個。
我到家時,客廳的燈開著。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樓道裡很響。我推開門,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兩份檔案——一張照片的列印件,和一份轉賬記錄。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影子投在茶幾上。
“坐下。”他說。聲音沒有起伏。
我沒坐。脫下大衣,掛到玄關的衣架上,掛了兩遍才掛穩。彎腰換了拖鞋,鞋跟碰了一下,直起身,才邁步走進客廳。我站在茶幾另一側,和他隔著整個檯面。
(他開始打牌了,我看看他手裡有什麼。
)我掃了一眼那張列印件,然后移開視線看向他。
他說:
“照片上的女人叫許映,是我的客戶。她老公是我們公司的供應商,我們在談續約,她老公讓她來打個招呼。”
我看著茶幾上那張列印件,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燦爛,手搭在他肩膀上。我抬起頭:
“客戶要在酒店咖啡廳‘打招呼’?還要把手搭在別人老公肩上?”
“這件事我解釋過,你不信。”他往沙發裡縮了一下。
“我信。”我說,從包裡拿出手機,解鎖,翻出截圖,“因為你跟她說‘這是我老婆同學的姐姐,關係好著呢。’——你猜我同學昨天在同學群裡截圖給我看了什麼?”
他皺眉,顯然沒料到我會說“信”。
他臉徹底白了。眼睛盯著我的手機螢幕,瞳孔縮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表情,把手機遞過去,螢幕對著他。是許映的朋友圈截圖,配文:“跟季總喝茶,老公最看重的合作伙伴。
順便謝謝季總的夫人——蘇晚同學群裡的八卦,我已經截好屏了,下次見面有話題了。”他看完,嘴唇動了一下:
“她發這條沒跟我說。”他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螢幕朝上,做出坦蕩的姿態。
“她當然不會跟你說。因為她也不知道我跟我同學的關係。你也不知道。”我收回手機,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裡按了一下關機鍵。
(你連我同學是誰都沒搞清楚,還敢跟她聊這些?)
“季淮南,你沒出軌。”我說,聲音放低了,“但你永遠在處理關係的時候把別人放在‘可以商量’的範圍內。你跟我說她去酒店是純工作,你去咖啡廳是碰巧。但你的每一個‘碰巧’——我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咬清楚——都在告訴我,你從來沒把我當作需要優先考慮的人。”
他站起來。動作很猛,茶幾上的列印件翹起一角。
“蘇晚,我他媽是愛你的。”他雙手撐在茶幾上,指尖壓著紙邊,
手背上的筋繃了一下。我沒動,看著他站起來,等著他的下一句話。客廳安靜了幾秒,空調運轉的聲音清晰可聞。
然后我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抽出錄音筆。筆身還有餘溫。我按下播放鍵,揚聲器裡傳出方晴顫抖的聲音:“我不知道!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嘴巴微張,視線從錄音筆移到我的臉上,又移回去。
他伸手要抓錄音筆。我退一步,手臂抬高。他手停在半空,沒有繼續。
“你敢碰我試試。”
他縮回手,指尖在褲縫處擦了一下。他嘴巴張開又合上,想說什麼,最終咬住下唇。
“這是她親口說的。”我關掉錄音筆,“你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確定的女人,把我放在什麼位置?”
他愣在原地,然后頹然坐下,雙手抱頭。手臂壓在大腿上,肩膀弓起來。
我從包裡抽出離婚協議。檔案袋的封口朝下,幾頁紙滑到茶幾上,
最上面那頁印著“離婚協議”四個字。我把簽好字的那面翻上來,推到檯面中央。“我沒逼你簽字。但我已經把房子的事安排好了。你的那套登記在你名下的房子,用的是我們共同賬戶支付的兩年貸款。我整理了銀行流水,你讓財務扣款的時候,我留了所有回執。”
他拿起協議,一頁頁翻。他翻得很快,一目十行,但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手指夾在紙頁中,抬頭看我:
“你要分走什麼?”
我看著他,語氣平穩:
“我一分都不要你的。只要你把這套房子賣了,把屬於我出的那部分還給我。一共三十六萬。”
(這個數字我背了三個月。)
“這套房子從裝修到名字,全是你在張羅。”我繼續說,“我從沒覺得它是我的家。我拿回我出的部分,從此兩清。多一毛錢我都覺得這段婚姻留下的氣味讓人反胃。”
“你瘋了?那是我們的婚房。
”他的聲音高了半度。“是你的婚房。”我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把它當我的。”
他不說話了。把協議書合上,丟在茶幾上。紙張滑出去一截,碰到了他面前的咖啡杯。
他沒攔我,也沒說話。我轉身走進臥室。衣櫃門拉開的時候鉸鏈響了一聲。行李箱立在最裡面,拉鍊已經拉好了。我蹲下檢查了一下鎖釦是否牢固,然后把拉桿抬起來,拖著走出臥室。輪子滾過地板,在安靜的客廳裡聲音格外清楚。我把行李箱停在客廳中央,正對著他。
“你簽完字讓我弟來拿就行。”我說,“鑰匙在玄關抽屜裡。”
“你今晚就要走?”他站起來,朝我走了一步。
我也沒后退,手握著行李箱拉桿。
“再住下去,我怕我不捨得。我不捨得你,就不會有后面的事了。”
他伸手,按在行李箱拉桿上。我握緊拉桿沒松,兩個人的手隔著金屬桿碰在一起。
“你等等。”他說。
他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擠出這兩個字。(你想說什麼?方晴的名字還是別的?)
我停下來,但沒鬆手。
他猶豫了幾秒,聲音沙啞:
“那個方晴的孩子……”
我直接打斷:
“你希望她是你的,還是不是你的?你自己想清楚。”
他張開嘴,又閉上。手從我行李箱上滑落,垂在身側。
我拉著行李箱轉身,走向門口。他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
到玄關的時候,我沒彎腰換鞋,用腳勾了一下鞋跟,踢掉拖鞋,換上出門的那雙平底鞋。手指按下門把,拉開門。走廊的聲控燈亮起來。
電梯正好停在這一層。我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得很慢,裡面燈亮著,沒有人。我拖著行李箱進去,轉身面朝外。手按著開門鍵,看著他站在門口,人影映在走廊的光裡。
(他不會追的。他從沒追過。)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的臉在縫隙裡一點點被遮住。最后只剩一條窄窄的燈光,
然后完全閉合。我鬆開開門鍵,電梯開始下降。樓層數字一個個跳動。十樓,九樓,八樓。電梯在七樓停了一下,門開了,沒人進來,又關上。六樓,五樓。
我靠著電梯壁,撥出一口氣。行李箱靠在腿邊,拉桿還握在手心。我看著樓層數字,數字在門縫裡一閃一閃。
(今晚開始,不用再回來了。)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開了。我拉著行李箱走出來,輪子壓過地磚縫隙。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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