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拖著行李箱進去，關上防盜門，鎖芯轉了兩圈。把箱子放倒，拉開拉鍊，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進衣櫃裡。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分鐘，我沒有停頓。
（這件襯衫是結婚第一年買的，穿到現在。該扔了。）
三天后。手機響了。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手套著橡膠手套。我站起來，摘掉一隻手套，劃開螢幕。蘇恆的訊息：“姐，他簽了。我拿著協議在樓下，你要看原件嗎？”
我回：“不用。你留著。”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然后清除對話方塊。
（他簽了。比我想象的快。）
又過了一天。季淮南的微信發來一條轉賬通知。三十六萬整。備註：“房款結清。”
我看著那個數字，點了收款，然后截了個圖，存進隱藏相簿。沒回訊息。
轉賬通知之后是兩分鐘的沉默。然后他又發了一條：“對不起。”
我盯著那兩個字。
（你終於知道自己對不起什麼了。）但我說不出來。我回了一個字：“好。”然后退出了微信，點了關機。
我關了機，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衣服是新的，領口的標籤還沒剪。我拿剪刀剪掉，穿上。布料貼著手臂，有點涼。
這時我才想起來，我甚至沒有給我媽打過電話說我搬出來了。我撥過去，響了兩聲她就接了：
“怎麼了？下班了？”
“媽，我搬出來了。我跟季淮南分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她放下手裡的東西，可能是杯子。
（她在等我說理由？）但她的聲音很平穩：
“住的地方安不安全？”
我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對面樓的窗戶亮著燈。
“安全。小區有保安，門鎖是新換的。”
“那吃飯怎麼辦？”
“樓下有超市，我自己煮。”
“要不我給你寄點臘肉？你一個人別老吃外賣。
”她補了一句。“不用，我自己能搞定。週末回去吃飯。”
“你爸說，讓你週末回來，他給你燉排骨。”她頓了頓，“行嗎？”
“行。週六我回去。”
“那就行。有事給家裡打電話。”
“好。”我掛了電話。她沒有追問理由，也沒有勸我回去。這比她說任何話都讓我放心。
（我媽從來不是那種人。她知道我決定了就不會改。）
掛了電話，我坐在新買的摺疊桌旁，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包泡麵。撕開，麵餅放進碗裡，拆開調料包，倒進去，注入熱水。壓上蓋子，用叉子別住。等了三分半。我掀開蓋子，蒸汽撲了一臉。我沒拿筷子，就看著麵條在湯裡膨脹。白色的麵條慢慢變軟，彎下去。我拿起筷子攪了攪，然后放下。
（以前在家，季淮南說泡麵沒營養，從來不讓我吃。我現在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朋友圈，沒什麼好看的，
又放下。手機安靜了。以前這個時候，他該打電話問我在哪吃飯了。現在不會了。手機又震了一下。蘇恆：“姐，方晴今晚的航班，走了。我哥們兒在機場看到她的登機牌。”
我回：“知道了。”
他補了一條：“季淮南沒去送。她是一個人走的。”
（意料之中。他連自己的事都處理不好，怎麼可能去送她。）
我放下手機，看了一眼那碗麵。湯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油。我沒吃，站起來，把碗端到廚房倒掉了。水龍頭衝了兩下，碗放進瀝水架。
我起身去陽臺收襯衫。推開陽臺門，樓下的車流聲湧上來。我伸手摘下襯衫，折了一下，夾在腋下。風把衣襬吹起來，我用手壓住。我把襯衫拿回臥室，套上衣架，掛進衣櫃。然后去廚房倒了一杯水，靠著灶臺喝完。
剛放下杯子，樓下傳來兩聲車喇叭，很短。
我探頭往下看。一輛白色轎車停在樓下，看不清車牌。
車窗搖下來，伸出一隻手，晃了晃。蘇恆那個不正經的表弟周也探出腦袋喊：
“姐！那誰讓我給你送一箱水果，說你剛搬家需要補充營養。我昨天忘了帶過來，今天才送來。”
我說：“你上來。”
他拎了一箱車釐子上來，站在門口，看見我那間老舊的loft，憋了半天說了一句：
“姐，這也太小了。那誰之前S活不讓我幫你搬，現在倒積極，天天問我你住哪。煩S了，我沒說。”
我笑了：
“小，但不用看別人臉色了。”
他說：“他讓我帶句話——‘鑰匙他留著，你要是想回去……’”
我打斷他：
“你告訴他，門鎖我換了。”我側過身，讓他進來。
他走進來，把車釐子放在桌上。又說：
“姐，你就聽我把話說完。他說他錯了，讓你給他一個機會。”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等我表態。
（給他機會？我給過了，
他不珍惜。）我看著他，沒接話。他等了兩秒，嘆了口氣：
“行。那我走了。”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姐，你要是需要幫忙，別找那誰，找我。我比他會辦事。”
我點點頭。
他又轉回來：“你還沒吃飯吧？我樓下買了點菜，給你放冰箱裡。”他提起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西紅柿和雞蛋。沒等我拒絕，他直接走進廚房，把東西塞進冰箱。
我看著他的動作，沒攔他。
“行，放那吧。”
他關上冰箱門，拍了拍手：
“我走了。你別送。”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姐，季淮南那個事，我聽蘇恆說了。你做得對。”
我靠在門框上，沒接話。他拉開門，走進走廊，腳步聲遠了。接著是電話聲傳來：“她說門鎖換了。我看懸。”
（這小子，比他哥會來事。）
我關上門，重新鎖好。回到客廳，看著那箱車釐子。
我開啟箱子，拿出幾顆，在水龍頭下衝了衝，咬了一口。很甜，甜得發膩。我嚼了幾口嚥下去，然后確定了一個念頭——這段婚姻裡的好東西，我吃完了，也就沒有了。以后要自己買了。我起身去廚房洗了手，擦乾，然后回到臥室。
我拉上窗簾，關燈。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季淮南的最后一條訊息：“我明天去處理早產那件事，你放心。晚安。”
我摸到外套口袋裡的錄音筆，拿在手裡，按下了刪除鍵。螢幕提示“檔案已刪除”。我把錄音筆扔進抽屜，然后關機。
（明天開始，不用再等任何人的訊息了。）
我走到門口，檢查了一下門鎖。鎖芯擰了兩圈，確認鎖好。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閉眼。沒過多久就睡著了。很久沒有睡這麼沉了。
（這一覺，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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