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比我預想中沉得住氣。
早餐時,他坐在我對面,夾了一塊煎蛋放進我碗裡。筷子夾了兩下才夾起來,蛋滑了三次。我沒抬頭,等他完成這個動作。
(現在開始緊張了?晚了。)
他收回筷子,自顧自喝粥。我把煎蛋吃了,沒說話。
方晴一整天沒出書房。我出門上班前,經過她門口,門關著。我回來時,門還是關著。我在走廊小桌上放了一份飯菜,到睡前也沒人動。
他倒是做了晚飯。四菜一湯,擺了一桌。我洗了手坐下,他給我盛飯,夾菜,倒水。問今天律所有沒有新案子。我說有。他等了一會兒,見我沒主動說,也就不再問了。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
飯后他主動收了碗。我進臥室整理檔案。九點半,他敲門。
“你來書房一下。”
我合上檔案夾,跟過去。
電腦螢幕亮著,
上面是一份銀行轉賬截圖——我半年前轉給房屋中介的二十萬中介費。他指著螢幕,沒看我:
“這是你的?”
“是。”
“你在租房?”
“是。”
“多大?”
“四十五平。南城永樂路,離律所走路十分鐘。”
“租金多少?”
“三千八,不包物業。”
他沉默了兩秒,站起來,椅子撞到書架,發出聲響。
“你要搬走?”
“我打掃都打掃好了。”我說,“等你跟方小姐的事告一段落,我就搬。”
“你這麼早就準備了?”他聲音高了。
“我半年前就把房子租好了。”我說,“從你讓她進門那晚起,我就知道該搬了。你第二天早上跟我說她只是路過來坐坐,我就知道你在騙你自己。”
(你以為那晚的戲能騙過我?)
“我沒有騙你,我只是——”
“只是不好意思開口讓她去住酒店。”我接話,
“畢竟她是你初戀,你開不了這個口。”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語氣說話?好像你什麼都看透了。”
“我不看透,我就被矇在鼓裡一輩子。”我看著他,“你知道這兩年裡她給你打了幾次電話嗎?”
他搖頭:
“我沒算過。”
“三十二次。”我說,“有十六次是晚上十點以后。”
他愣了一下。
“你記得她打了幾次,”我繼續說,“但你記得我上次給你打電話是什麼時候嗎?”
他不說話了。視線落在地板上。
“我不查你手機。”我說,指了指書桌左邊半開的抽屜,“你抽屜半開著,通話記錄單子掉在外面,我看到了就記住了。”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終於開口,“她心情不好找我聊聊而已。”
“心情不好就找你?”我冷笑,“你又不是心理醫生。而且聊聊聊到幫她還不房貸,二十萬,從我們共同賬戶支的。
你問過我嗎?”他愣住:
“你還查了那個?”
“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我說,“律所十三年,查賬是基本功。”
(你總以為你的小動作天衣無縫。)
他坐回椅子上,指關節用力按壓著太陽穴,閉著眼。
“那筆錢我跟她簽了借條。”
“借條呢?”我問,“帶回來了?”
“在辦公室。”
“那就是沒帶回來。”我說,“你沒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你知道說出來我會不高興。你知道不該做,但你做了。”
“我簽了借條,你又想怎麼樣?”他睜開眼。
“我想怎麼樣?我沒想怎麼樣。”我說,“我只是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主動告訴我。”
他不說話了。
他突然抬頭,目光帶著怒意:
“那你呢?你揹著我租房子半年,看房、簽約、預交押金,我怎麼一點都沒發現?”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
“你這半年加班一百三十天,
有六十五天是十點后回來。你回來倒頭就睡,我的手機永遠扣著放,你看過一眼嗎?”他整個人頓住了。嘴唇張開又閉上。
“你沒發現,”我繼續說,“因為你從來沒想過我會走。”
這句話把他釘在椅子上。他半天沒動。
“你連這個都算好了?”他聲音發澀。
“不算好,我怎麼能走得體面?”
(你以為是臨時起意?不過是心思冷了太久。)
他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扯了一下嘴角,自嘲:
“我以為我拒絕了她的表白,我們就能回到以前。我真蠢。”
我看著他,沒有動容:
“你沒有對不起我。但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你不該靠拒絕別人來證明你愛我。”
“那你要我怎麼證明?”他站起來,往前一步,“我拒絕了,我做對了,你還是不滿意。”
我站在原地沒動:
“我要的不是你拒絕她。我要的是你從一開始就不會猶豫。
”“我猶豫?我哪裡猶豫了?”他逼近。
“如果你不猶豫,你根本不會讓她進門。”我說,“你讓她進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告訴我你的排序了。”
他的氣勢洩了。退后半步。
書房安靜了。他的呼吸聲粗重。
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表情變了。
他接起來,那頭是方晴的聲音。我聽不清,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緊張。
“你接吧,我不聽。”我說。
他猶豫了三秒,還是把電話掛了。
“她說她后天就走。”他說,“‘不會讓我為難。’”
我看著他結束通話的動作,淡淡道:
“你心裡在比較。你怪她不懂事,又怕我不體諒。其實你誰都不想得罪,結果你誰也留不住。”
他怔住了。手機滑落在桌上,螢幕還亮著。
(你還在權衡,但我已經不在你的選項裡了。)
我拉開書房門,走進臥室。
我開啟衣櫃,拿出一件白色襯衫,
領口撫平,疊好,放進新的行李箱裡。季淮南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疊衣服。
“蘇晚。”他喊了一聲。
我沒回頭。
他等了幾秒,又說:
“我們非要這樣嗎?”
我繼續疊第二件襯衫。手指沒停。
他走過來一步,又停住。手抬了一半,又放下。
我疊完最后一件,拉上行李箱拉鍊,拖到牆角。
(今晚睡客房。這間臥室住了四年,終於不用再住了。)
他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地板,沒再說話。
我走到門口,他沒讓開。我停住,看著他。
他抬頭,眼睛發紅:
“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了半年了。”我說,“比你想象的長。”
他讓開了門。
我走出去,關上臥室門。走廊的燈還亮著。我走進客房,關上門。
(明天先把方晴送走,然后找他簽字。這事不能再拖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季淮南發的訊息:“晚安。
”我沒回。關機。我開啟行李箱,拿出洗漱包。
客房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我把窗簾拉開一半,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
我躺下,閉眼。
風聲隱約從窗縫裡鑽進來。我翻了個身。
(終於不用再聽隔壁的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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