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挑了個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入口。
她準時走進來,穿灰色套裝,頭髮盤得緊,手裡捏著手機。
坐下時沒寒暄,直接開口。
“資料給我。我操作舉報,扳倒李建國之后分你五百萬。”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資料原件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李汪他爸的手段我清楚。”
她盯著我,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但你肯定記住了。你把數字寫給我,我來處理。”
我點頭。
“給我兩天,整理清楚。”
“一天。”
“一天半。”
她看了我幾秒。
“好。明天下午,還是這裡。”
說完站起來,拿起手機走了。
高跟鞋聲很快,沒有停頓。
我等她走遠,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上面是我之前記下的關鍵數字,但我沒打算給她完整的。
我翻出手機,
把紙條上的數字拍下來,分成三份。一份發給學姐,一份存到雲盤,另一份用簡訊發給自己一箇舊號碼。
當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把資料重新整理。
每一筆轉賬、每個日期、每家公司名字和金額,全部謄到新紙上。
一式三份,用三個不同信封封好。
凌晨一點,我站在窗前,拿出手機查了查稅務舉報平臺的地址。
沒點進去。
還不到時候。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酒店大堂吧。
趙敏已經坐在那了,面前放了一杯茶,沒動過。
我坐到她對面,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壓住,沒推過去。
“我有個條件。”
她皺眉。
“你說。”
“舉報不能以我的名義。匿名。”
她笑了,笑意很短。
“你以為匿名有用?我告訴你,她姐夫在稅務系統有關係,你用假名提上去的東西,她姐夫當天就能壓下來。”
“那你打算怎麼弄?”
“我有人。
我自己的人遞進去。”她伸手去拿信封。
我按住沒鬆手。
“我怎麼相信你?”
“你沒得選。”
她盯著我,“李建國已經動關係查你了。最多后天,你連這個出租屋都住不下去。你不給我,你帶著這些數字能做什麼?”
我鬆了手。
她拿起信封,沒開啟,直接放進口袋。
“等我訊息。”
說完站起來,轉身走了。
這次腳步很快,像趕時間。
我坐在原位沒動。
端起已經涼透的水,喝完。
手機震了一下。
李汪的訊息:
“錄音我已經發你了。你查收。”
我退出簡訊,開啟檔案管理器。
一個音訊檔案躺在那,時長十五分鐘。
我點了播放,把音量調小,貼著耳朵聽。
先是椅子拖動的聲音,然后是李建國的聲音:
“那筆賬你給我做平了沒有?”
財務總監的聲音:
“李總,這條線已經擦邊了。
”李建國的聲音拔高了:
“我讓你做你就做。出事了我兜著。”
然后是一段沉默,接著李建國不耐煩地說:
“那三百七十萬走諮詢費,去年三月那筆。你重新入賬。”
我聽完。
從頭到尾又聽了一遍。
確實是真的。
李建國的聲音,財務總監的聲音,時間也對得上。
我關了播放,盯著檔名看了幾秒。
我回了條訊息:
“錄得不錯。你爸知道你有這個錄音嗎?”
過了兩分鐘,他回:
“不知道。我誰都沒說。”
“你為什麼給我?”
“我說過了。我不想再當他傀儡。”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沉默了幾秒。
我決定兩條線同時走。
李汪的錄音提交警方經偵部門。
趙敏那邊,資料給一半,扣住核心三筆。
我把錄音檔案複製到新隨身碟裡,拔下來,放進外套內袋。
然后拿起手機,翻到經偵部門的舉報郵箱。
想了五分鐘。
註冊新郵箱,用張強這個名字,附件上傳錄音檔案,寫了一行說明:
“李氏集團法人李建國指使財務做假賬的錄音證據。”
點選傳送。
螢幕顯示“傳送成功”。
我關掉電腦,坐在黑暗裡。
第二天中午,新聞彈出來:
“李氏集團被警方立案調查,涉及偷稅漏稅,涉案金額巨大。”
我刷了三遍才確認沒看錯。
動作比我想的快。
手機開始震。
第一個是學姐:
“你乾的?”
我回:“不是我,有人舉報了。”
她沒回。
第二個是趙敏:
“你揹著我舉報了?”
我打字:“沒有。資料不是還在你手上嗎?”
她沒再回。
第三個是李汪,只有兩個字:
“謝謝。”
我沒有回覆任何一個。
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拿起包,清空出租屋裡自己的痕跡。
把之前記下的數字底稿和備份紙條全部撕碎,
衝進馬桶。照片備份清空。
床上抹平被褥。
門鎖換回原來的鎖芯。
下午三點,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我接了。
一個男聲:
“林小姐,我是市局經偵支隊的。想向你瞭解一些情況。方便來隊裡一趟嗎?”
我說好。
掛了電話。
三點半,我剛走出小區大門,女聲在后面喊我:
“林曉。”
我回頭。
趙敏站在車邊,灰色風衣,頭髮被風吹亂了幾根。
“你是不是自己把東西交上去了?”
她聲音壓得低,眼神很冷。
“沒有。我東西還在你那。”
“騙誰呢?警方已經立案了。不是你還有誰?”
“也許是王總。他也想要資料。”
她眯眼看了我幾秒,然后冷笑了一聲。
“行。你玩我。那你也別怪我不客氣。”
“什麼意思?”
“網上的料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明天你就知道。”
她轉身拉開車門,
坐進去。油門聲響起,車子開走了。
我站在路邊,手機開始頻繁震動。
開啟微博。
熱門話題裡掛著“廣告公司女文案當小三騙富二代”。
正文寫的是我,配圖是當初和李汪在咖啡廳的監控截圖。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種女的活該”“怎麼還有臉要道歉”“不知道孩子是誰的”。
我看了幾段,關掉螢幕。
我走進一家網咖,開了臺機子。
登入自己的賬號,開始敲長文。
“我叫林曉。26歲,廣告公司文案。2023年4月,我在酒會上認識了一個自稱單身的男人。他叫李汪。交往半年,我懷孕了。他告訴我他結婚了。分手費五百萬。我把支票撕了,當面叫來他老婆。你們看到的監控截圖,就是那天。”
打完這一段,我頓了頓。
繼續敲。
“我沒有騙錢。我只要他一句真心道歉。法庭上他跪了,說了對不起。我贏了。但代價是工作沒了,
房子被收回,被跟蹤,被撬門。”最后一行:
“你們可以罵我。但這些字,我一個都不刪。”
我點發布。
然后站起來,離開網咖。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買了瓶水。
喝了一口,站在超市門口看手機。
已經有人轉了。
評論轉向了。
“原配都站她了,你們罵什麼?”“不是吧,這女的真是被坑的啊。”“那句嘴長她身上笑S我了。”
我關掉螢幕,把水瓶捏扁,扔進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法院傳票到了。
李建國起訴我誹謗和竊取商業機密。
我拿著傳票看了幾秒,然后放回桌上,拍了一張照,發給學姐。
“幫我想想辦法。”
她回得很快:
“庭前調解你能撐住嗎?”
“能。”
“那我就幫你聯絡律師。”
下午法庭通知:庭前調解后天下午。
我坐在房間裡,把資料又整理了一遍。
核心那三筆單獨用一個信封封好,
放在枕頭底下。傍晚手機震了一下。
李汪的簡訊:
“我知道你在查,我能作證。”
我看了幾秒,給他回了:
“明天法院見。”
他沒有再回。
夜晚。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那個錄音檔案的名字。
我沒刪,也沒再聽。
我翻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那就等著看。
第二天下午,法院調解室。
我提前十分鐘到。
穿黑色外套,頭髮紮起來。
包裡放著資料信封和手機。
李建國和兩個律師先進來。
他穿深灰西裝,坐下后沒看我。
律師把一沓檔案放在桌上,推過來。
趙敏沒來。
調解員是個中年男人,戴眼鏡,聲音平穩。
“原告要求被告停止誹謗,賠償名譽損失五十萬元,並交出全部竊取的商業機密檔案。”
我看著調解員。
“我沒有誹謗。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竊取商業機密這一點,那些資料是我在李建國公司賬目中自己查到的,不是從任何內部渠道拿的。”李建國的律師站起來:
“我們有證據證明你非法獲取公司財務資料。”
我笑了。
“那你們報警。讓警方查這些資料是真是假。我等著。”
律師看了李建國一眼。
李建國表情沒變,但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調解員說:
“被告方是否有調解意願?”
我直視調解員:
“有。條件不變。李汪公開道歉,賠償一元。”
李建國開口了,聲音很冷:
“不可能。”
“那就沒得談。”
調解員看了看雙方,在紙上記了幾筆。
“調解失敗。案件進入庭審程式。”
我站起來,拿起包,離開調解室。
走廊很長,腳步聲很脆。
走出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大樓。
庭審那天。
法庭裡坐滿了人。
原告席上李建國和兩個律師。
被告席只有我和一個律師。
旁聽席上有學姐,有幾個記者,還有幾張陌生面孔。
李汪被傳喚出庭。
他走上證人席,沒看李建國。
法官:
“證人,請陳述。”
李汪低著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承認,我和林曉交往期間隱瞞了已婚事實。我欺騙了她。對此,我公開道歉。”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展開。
“這是我寫的道歉信。”
法官示意法警接過來。
法警把信呈上。
李汪繼續說。
“我願意賠償她一元精神損失費。這是我欠她的。”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議論。
李建國沒動,但臉色沉了。
法官看了道歉信,點了點頭,轉向李建國。
“原告方是否接受?”
李建國的律師站起來:
“我方認為這是當事人受逼迫的證詞——”
法官敲法槌。
“證人已宣誓。證詞有效。
”李汪走下證人席。
經過我旁邊時,他停了一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庭審繼續。
李建國的律師質疑我取證手段,指出我在茶樓偷錄了會計的對話,屬於非法錄音。
法官看向我:
“被告,請回答。”
我手指按在口袋裡那個錄音檔案上。
我站起來。
“錄音是我偷錄的。我承認。”
旁聽席上譁然。
法官敲法槌:
“非法錄音不能作為證據。法院裁定,被告因非法取證行為罰款2000元。”
我點頭。
“我接受。”
律師看了我一眼,低聲說:
“從這裡面能抽出來,算不錯了。”
我靠回椅背。
沒有回答。
休庭時,我走出法院,站在臺階上透氣。
手機震了一下。
趙敏的微信:
“看到新聞了。恭喜你拿到了道歉。”
我掃了一眼,
沒回。又震了一下。
李汪的簡訊:
“我做到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看了幾秒,把手機放進口袋,沒有回覆。
學姐走到我旁邊,遞了一瓶水。
“累嗎?”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累。但不后悔。”
她點點頭。
“傳票的事我幫你處理。你先回去休息。”
我攥著瓶子,站在臺階上。
樓下行人來來往往。
我望著遠處,忽然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回到出租屋,我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件疊進箱子,洗漱用品裝進袋子。
床單扯下來塞進垃圾袋。
窗簾拉好,門鎖上。
我站在房間中央,環視了一圈。
花瓶扔掉,綠蘿搬到了陽臺。
窗臺上那盆文竹,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夾在胳膊底下帶走了。
揹著包,拖著箱子,我站在車站門口。
手機螢幕亮著,沒有任何新訊息。
學姐的電話結束通話了,小陳的微信沒有回。
車站的廣播響了,列車即將開始檢票。
我抬頭看了一眼車站樓頂上那面鍾。
指標指向下午三點。
我深吸一口氣。
邁步走進檢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