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帶著紙條去了他公司會議室。
門是紅木的,推開很沉,鉸鏈沒聲。
秘書把我引到門口,推開,我走進去。
李建國坐在長桌主位,左右各一個律師,都穿深色西裝,面前放著筆記本和筆。
桌上一個茶壺,三個白瓷杯,沒有我的。
我走到他對面,沒坐下,站著看他。
他抬下巴示意坐。
我停了五秒,才拉開椅子坐下。
沒等他開口,我直接把紙條拍在桌面。
“李董,條件簡單:李汪公開道歉,賠償我一塊錢。今天就辦。”
李建國沒看紙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回去。
“你以為你是誰?這是敲詐。”
我笑了:
“敲詐?那你報警。看看這些數字夠不夠讓你兒子進去。”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兩個律師交換了一個眼神,戴眼鏡的那個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我從桌上拿起紙條,
展開,念出第一組數字。“去年三月十五日,貴公司對公賬戶轉出三百七十萬,備註諮詢費。收款公司是你兒子李汪名下的空殼公司,註冊地址在開發區一棟樓裡,至今沒有實際業務。第二筆,去年六月,同一路徑,兩百八十萬。第三筆,去年十一月,一百九十萬。總計八百四十萬。這些錢全部進了你兒子的私人賬戶,你們公司做成諮詢費支出抵稅。你想讓我現在打電話給稅務局嗎?”
(紙條上的數字我已經背熟,足夠讓他閉嘴。)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水濺出來幾滴。
“你要多少?”
“我說了,不要錢。我要李汪公開道歉,賠償一元。”
“這不可能。”
“那就沒得談。”
門被推開。
趙敏走進來,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很快。
她站到李建國旁邊,先看了我一眼,才開口:
“爸,讓她走,我來處理。”
李建國瞪她一眼:
“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你就被她拿住了。”
她轉向我:
“林曉,你別衝動。那些資料原件不在你手上,影印件沒有法律效力。你現在拿這個告我,我可以反手起訴你竊取商業機密。你考慮清楚。”
我冷笑:
“趙敏,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要幫我解決房子和工作,條件是優盤資料。現在翻臉不認?”
她表情沒變,聲調也沒變:
“我幫你是為了讓你拿錢離開。既然你不走,我只能站李家這邊。你一個外人,難道指望我為了你毀了自己家?”
李建國接話:
“聽見了?你鬥不過我們。識相點,拿錢走。”
我站起來,椅子腿蹭地,聲音刺耳。
“你們合起夥來騙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真當我是傻子?”
趙敏笑了,笑意只到嘴角:
“你以為我真想幫你?你只是我離婚的棋子。現在棋局結束,棋子沒用了。李汪淨身出戶,
我已經達到目的,不需要你了。”李建國看著我:
“最后一次機會。拿錢走人,不然我讓你進監獄。你那個非法錄音,足夠讓你進去待兩年。”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躲。
“你送我進去?好,我進去之后就把那幾筆數字告訴獄友,讓他們出獄后幫你公司到處宣傳。看誰損失大。”
他眯起眼,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敲得很重。
我沒動。
沉默了三秒。
“好。我走。”
我抓起紙條,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吞掉。
我走了幾步,停下來。
門沒關嚴,裡面傳來聲音。
我站在牆邊,沒動。
趙敏的聲音拔高了:
“爸,你說過事情結束之后公司股份分我一半。”
李建國聲音低沉:
“我說的是看你能拿走多少。”
“我幫你擺平了林曉,你翻臉不認?”
“她肯定還有備份,
她今天沒被嚇住,咱們沒算完。”“股份我要一半,現在公司要被查了,你給我的可能是空殼。”
“那是你的事。答應你的不會少,但要看你能等多久。”
我站在門外,聽完這段。
我拿出手機撥學姐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
“學姐,李建國有S對頭嗎?想搞他的那種。”
學姐頓了一下:
“有個王總,一直在收他的股,去年被他陰過一次。你想幹什麼?”
“幫我約他。”
“你手上有什麼?”
“他偷稅的證據,手抄的。”
“你確定要碰?李家在這個城市根很深,你一個女孩,萬一出事不好收拾。”
“我無所謂。走到這一步,我必須往前。”
她沉默了幾秒。
“我幫你聯絡。明天下午兩點,老茶莊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到茶館。
王總遲到了十分鐘,五十多歲,穿灰色唐裝,戴玉扳指,
進來時身后跟了個助理。我站起來,等他坐下,然后把賬目摘要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紙,看得很慢,手指在數字上逐行劃過。
看完后點點頭:
“東西不錯。原件呢?”
“原件被人偷了。但我記下了所有數字。”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沒有原件,不好操作。李建國背后有人,單憑影印件動不了他。”
“我可以當證人。我知道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可以在調查時出面指認。”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你一個女人,為什麼要搞他?”
“因為他兒子騙我,他封S我。我要一句對不起。”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淺:
“你這小姑娘挺有意思。”
他頓了頓,“行,我考慮一下。你等我訊息。”
他沒當場答應。
我又說了兩句:
“這是你收他的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他點頭,沒說話。
回到出租屋,我開啟電腦。
搜尋稅務舉報平臺,註冊了一個新郵箱,用了張強這個假名。
挑了三筆最硬的數字:三百七十萬、二百八十萬、一百九十萬,複製貼上,寫了一段說明,點傳送。
螢幕上彈出“提交成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關掉電腦,坐在黑暗裡。
第二天早上,新聞彈窗:王總還沒動作,但頭條已經是“李氏集團被稅務立案調查”。
我刷了三遍確認沒看錯。
看來李建國早就被盯上了,我的舉報只是最后一根引線。
手機開始震。
房東打來電話:
“林小姐,房子我不能租了,李建國的人打了招呼,你三天內搬走。”
我剛想說話,她掛了。
緊接著前公司人事打來電話:
“林曉,有人舉報你工作失誤,我們決定撤回辭退和解協議,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說知道了,放下手機。
李建國在反擊。動作很快。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箱子,把衣服一件件疊進去。
手機又震,趙敏的簡訊:
“林曉,我們合作。我拉李建國下馬,你拿錢走人。這次我說真的。”
我盯著螢幕。
我回了:
“考慮下。”
她秒回:
“資料給我。我操作舉報。”
“資料不在了。但我記得。”
“也行。見面談。”
“好。”
約了第二天咖啡館。
發完訊息,我站在窗邊。
手機又震。
李汪的名字跳出來。
他的號碼我沒刪,但這麼久沒聯絡。
簡訊內容:
“對不起。我還能補償你什麼嗎?”
我站在窗邊,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回些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后關掉螢幕,把手機塞進口袋。
第二天清晨,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但聲音是李汪的,很澀,沒睡好:
“林曉,能見一面嗎?”
我沉默了很久。
他加了一句:
“我保證,這一次不騙你。”
我答應了。
上午十點,約在城西一家很偏的咖啡廳,離我住的地方隔著半個城。
我提前到,挑了靠角落的位置,能看到門口。
十分鐘后他走進來,穿一件黑夾克,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瘦了一圈。
他點兩杯美式,端過來,坐下,低著頭。
“說吧。”我開口。
他手指繞杯沿轉了兩圈,深呼吸,抬起頭。
“昨晚我聽見我爸和趙敏的電話,徹底醒了。他一直把我當廢物,這次讓我背黑鍋,我才看清自己在他眼裡連條狗都不如。我不想再當他傀儡了。”
“什麼意思?”
“我手上有段錄音。是他指使人做假賬的證據。我偷偷錄的,藏在手機裡很久了。”
他說話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
“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因為之前我一直以為他會給我一條活路。但上次在咖啡廳你走了之后,
他把我叫回去罵了一頓,說我廢物。他從來沒把我當兒子,只是一個工具。”“你怎麼證明錄音是真的?”
“你聽聽就知道了。裡面還有財務總監的聲音。時間是去年九月,在他書房錄的。為了這個,我故意跟他吵架引他發火,他在氣頭上說的。”
“你老婆知道你有這個錄音嗎?”
“不知道。她如果知道,肯定會用來跟我談判分股份。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這次沒躲,眼神沒飄。
“我要再聽一段。”我說。
他愣了一下,又點開另一個檔案。
這次是更長的對話,李建國在發火,讓財務總監“把賬做平”,財務總監說“李總,這條線已經擦邊了”,李建國說“我讓你做你就做”。
我聽完。
“條件?”我再次問。
“什麼都不要。”他說,“我只想讓他別再控制我。我老婆已經離婚了,公司也沒我的份。我什麼都沒有了,
但至少我不想再替他揹債務。”“錄音現在發我。”
他操作手機,檔案傳過來。
手機震了一下。
我站起來。
他也站起來,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沒發聲。
“我先聽聽。回頭聯絡你。”
他點頭,慢慢坐下。
我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玻璃門時,我沒有回頭。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那個錄音檔案。
我點了鎖屏鍵,螢幕變黑。
我捏了捏口袋裡的紙條,走出幾步,停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重新點亮螢幕,看了一眼那個錄音檔案的名字。
確認檔案還在。
然后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朝車站走去,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