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
我靠著走廊牆壁,說了情況。
律師問:
“他醒的時候意識清楚嗎?”
“清楚。他還跟我說話了。”
“那可以。但需要醫生出具意識清醒的證明。”
我掛了電話,等查房時間。
我站在ICU門口,看著走廊盡頭,手指轉著鑰匙圈。
(希望他能撐住,至少挺過今天。)
上午十點,醫生來查房。
我跟進去,站在床邊。
醫生翻看父親瞳孔,問他:
“能說出今天是星期幾嗎?”
父親聲音啞著:
“星期……三。”
醫生又問:
“你叫什麼名字?”
父親答了。
醫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醫生出了病房,我追上去:
“證明能開嗎?”
“能。但患者目前體力有限,建議下午你們抓緊時間,他最多清醒半小時。”
我點頭:“足夠了。
”醫生回辦公室開證明,我跟過去等在門口。
拿到證明后,我摺好放進口袋。
下午三點,律師準時到了。
他提著公文包,在病房門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走廊兩側。
我從裡面拉開門,讓他進來。
護工是我花錢買的。
早上我塞了她五百塊,讓她守在走廊東頭,看見李秀梅或陳磊就攔住。
她收錢時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你放心,人來了我攔住。”
律師從包裡抽出檔案,一沓,頁邊夾著藍籤。
他坐下來,開始念。
父親躺著,鼻子上插著氧氣管,眼珠跟著律師的聲音轉動。
他聽一句,點一下頭。
律師唸完一份,抬頭看父親。
父親眼睛微微睜大,喉嚨裡發出一個字:
“籤。”
我把筆遞到他手裡。
他的手指包不住筆桿,抖得厲害。
我扶住他手腕,幫他對準簽名線。
他慢慢畫,最后一筆斜斜地拖出去,
歪了。筆掉床上。
我看著那個歪的簽名,想起上週整理他書房時在舊硬碟裡發現的影片。
資料夾名字是“遺囑備份”。
我點開,他坐在鏡頭前,背景是家裡的書櫃。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病得無法做主,這段錄影就是我的遺言。”
我當時只看了幾秒就關了,但雲盤留了備份。
(這影片是我最后的底牌,現在還不到亮的時候。)
我收起筆,抬頭看父親。
他的手背上全是針眼,青紫一片。
我沒說話,把檔案收好,拉上公文包拉鍊。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
力氣不大,但骨頭硌得我手背疼。
“別讓你媽拿走公司。”他聲音很輕,嘴唇乾裂。
“一定不。”我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按了按。
律師把檔案裝進包裡,站起身:
“我先回去走流程。好了聯絡你。”
我送他到門口,他點點頭走了。
我回到床邊,坐在椅子上。
父親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忽然張嘴說起過去的事。
“你小時候,我帶你去公園寫生。”
他停一下,喘口氣,
“那條小溪,你畫得歪歪扭扭,我說那是條蛇,你就哭了。”
我抿住嘴唇,沒接話。
他又說:
“后來你媽非要送你去學素描,把你畫筆扔了。”
我低下頭,眼淚滴在手背上。
我抬手擦了。
護工敲門:
“林小姐,你老公來了,帶了個人。我說家屬在忙,他說有要緊事。”
我站起來:“讓他們在走廊等。”
我走出去,陳磊和一個穿西裝的陌生男人站在一起。
陌生男人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
“我是劉總公司的法務。這是催款函,你父親的公司欠款三百萬,擔保人是他本人。根據擔保協議,債務到期,催告償還。”
他說話很快,不帶停頓。
我抽出紙,掃了一眼。
借款日期是去年三月,擔保人簽字確實是父親的筆跡。
我合上檔案:
“這錢是陳磊借的,不是我爸借的。”
法務:
“擔保人是林建國,他必須負連帶責任。”
我把檔案塞回他手裡:
“那你讓他來替我爸還。”
我指著陳磊。
陳磊往前走一步:
“林晚,你別耍賴。公司債務和你爸個人債務分不開。”
“是嗎?”我冷笑,
“去告吧。我爸現在在ICU,法院會先考慮人道執行。你們告贏了也拿不到錢,我爸要真挺不過,債務得先從他個人遺產裡出。你們算過能拿多少嗎?”
法務皺眉,看了陳磊一眼。
陳磊:“你賴著不還,公司照樣會垮。”
“你確定那是我的公司?”
陳磊從公文袋裡抽出一份章程影印件,伸到我面前。
我沒接。
他舉著,頓了兩秒,又往前遞了遞。
我伸手捏住紙張邊沿,他沒鬆手。
我們拽了一下,我扯過來。
我低頭瞄了一眼:
“法人是你爸,
公司是他獨資。”他抬著下巴。
“他S了,遺產你們母女平分,但債務優先清償。”法務補了一句。
我笑了。
我掏出手機,解鎖,翻到股權變更截圖,把螢幕朝著陳磊舉起來。
“那你們最好先去查一下,公司的股權結構半個月前變了。”
陳磊眯著眼看螢幕,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
“我爸把全部股份都轉進一個信託基金,受益人是公司本身。”
陳磊的臉僵了。
“這意味著他個人的債務一輩子都動不了公司——股份不屬於他個人,債權人只能盯他個人的遺產。”
我收回手機。
陳磊拳頭攥緊:
“不可能。他哪來的時間?他住院這一個月。”
我盯著他:
“你跟我媽在床上忙著的時候,我爸入院前就已經委託律師準備好信託協議,住院期間透過影片確認,律師全權代辦。你以為他躺在病床上就不能辦事?”
陳磊的嘴唇沒了血色。
法務低頭翻手機,似乎在查什麼。
靜了幾秒。
陳磊看了看法務,轉身就走。
走了五步,他停下來,回頭:
“林晚,你別得意。你媽那邊,我已經跟她簽了協議,她支援我爭財產。”
(他以為這樣能壓我,但他錯了。)
我腳步一頓,但臉上沒動。
只是看著他離開。
我回到病房門口,李秀梅站在那裡。
她羽絨服釦子還是錯的,眼圈發紅,站在牆邊。
我沒看她,直接走進病房,拿起熱水瓶倒水。
她跟進來:
“晚晚,我聽見了。你真的要把公司全拿走?”
我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公司是爸的。你配拿嗎?”
她哭了:“我是你媽。”
我停下動作,轉過去看她:
“你跟我丈夫躺一張床的時候,忘了你是我媽。”
她張了張嘴,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遠了。
我繼續倒水。
水滿了,我沒停,手抖著,水慢慢流到手指上,滴在地磚上。
我倒得太滿,杯子握不住。
我放下杯子,看著溢位來的水。
過了很久,我拿起抹布擦桌子。
(她站到陳磊那邊了。下一仗,我一個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