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微微頷首——我知道她已經準備好了。
果然,巧兒端著酒壺從令嬪身側走過,指尖在繫繩上一挑。
繫繩鬆了。
玉帶垂下來,只剩端頭還掛著,一動就會掉。
令嬪站起來,整了整襦裙,走到中間跪下給太后敬酒。
她彎腰的瞬間,腰間玉帶的繫繩徹底鬆脫,順著裙襬滑落,落在地磚上。
一聲脆響,不大,但整個亭子都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玉帶上。
令嬪臉色一變,連忙彎腰去撿。
她的手剛伸出去,太后開口了。
“等一下。”
太后聲音不大,卻讓令嬪的手僵在半空。
整個亭子沒人說話了,連端菜的宮人都停了腳步。
掌事姑姑快步走過去,彎腰撿起玉帶,雙手捧著,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色沉下來,沒說話,直接把玉帶遞給皇后。
皇后接過去,
看了一眼,咳嗽了兩聲。她開口時,聲音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清楚:
“這玉帶上的纏枝蓮紋,是先帝為悼念元后命造的樣式。
民間不得私造,宮裡也只有太后和皇后能用。”
令嬪的臉徹底白了。
她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厲害,聲音都在發顫:
“臣妾不知道,這……這是孃家帶來的陪嫁。”
太后沒說話。
皇帝坐在那兒,臉色鐵青。
他盯著令嬪,那眼神沒有憐惜,全是厭惡。
我看著他,看他手指捏著酒杯,指節發白。
令嬪轉頭去看皇帝,想求助,皇帝沒看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輕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入口發苦。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不看令嬪,也不看太后,就看著面前的茶盞,等她發落。
有片刻的沉默。我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又停住。
能聽見遠處蟲鳴。
太后終於開口了:
“令嬪不懂禮數,
禁足三個月,罰抄《女戒》百遍。”處罰不算重。但足夠了。
因為玉帶的來歷,太后和皇后一定會查。
查下去,就會查到江南織造那一年的賬目,查到那個姓許的舉人。
我不需要自己動手,她們會替我做完。
令嬪被宮女攙起來。
她站起身時,腿在軟,兩個宮女架著她走。
從我身邊經過時,她忽然甩開宮女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尖掐進我的肉裡,狠,疼。
我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抖,聲音也在抖:
“是——是你做的。”
我沒掙脫,也沒看她。
我低頭,看著她掐我手腕的那隻手,白得沒有血色。
旁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是李貴人。我沒理。
我另一隻手抬起來,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她用力不松,我加了點勁,把她的手指扳開。
她抖得更厲害了。
我鬆開她的手,理了理袖口,然后淡淡說:
“妹妹,
你的繫繩鬆了。”她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一個字。
兩個宮女重新架住她,把她拖走了。
她走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睛裡全是恐懼。
玉帶落在地上沒人撿,掌事姑姑彎腰撿起來,用帕子包好,放到託盤裡。
我重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手指揉著手腕上被她掐紅的地方。
李貴人低聲問我:“德妃姐姐,她……”
我看她一眼,她趕緊住口。
宴席照常進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宮女重新上菜,貴人之間又開始說笑,但聲音都壓低了。
太后和皇后低聲說了幾句話,皇后點頭,
掌事姑姑拿著玉帶走出了亭子。她走得很急,裙角掀動。
我知道,這是要去查了。
我放下茶盞,也站了起來。
沒人攔我。
我走出攬月亭,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亮亮的。
素心在亭外等著,見我出來,立刻跟上來。
“娘娘?沒事吧?
”“沒事。”我加快腳步,“回承恩殿。”
我們穿過月門,甬道空蕩蕩的。
身后的攬月亭裡,燈火通明,笑聲隱約傳來。
我聽見張貴人大聲說:“來,喝酒喝酒。”
氣氛在恢復,但我知道,令嬪的位置已經空了。
我沒有回頭,加快了步子。
素心跟得緊。走了幾步,她低聲問:“娘娘,現在怎麼辦?”
“等著。”我說,“她們會替我們做完剩下的事。”
素心不再問了。
我們走進承恩殿的側門,我停在門內,回頭看了一眼攬月亭的方向。
燈光還亮著,但我知道,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