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宣旨太監走后,承恩殿安靜下來。
我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摘下耳環。
素心把聖旨放在桌上,退到門口。
“娘娘,太后的人從江南迴來了。許舉人全招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織造府買通選秀官員,冒名頂替。欺君之罪。”
我沒說話。把耳環放進妝匣,關上蓋子。
“許舉人怎麼說?”
“他指認了玉帶是他送的。令嬪入宮前與他有過婚約。
太后用了刑,他全說了。”
“皇上怎麼處置的?”
“饒了她一命。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來。
織造府沈家那邊,貶了職,沒有追責。”
我點了點頭。皇帝還是留了情面。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甬道上空蕩蕩的,沒有喜色,也沒有悲意。
贏了。可我一點都不高興。
那天晚上,皇帝來了。他沒讓人通報。
我正坐在燈下翻書,
聽見腳步聲抬頭,他已經站在門口了。他喝了很多酒。走路不穩。
素心要去扶,被他甩開。
他坐到榻上,眼睛發紅。
我合上書,起身行禮:“皇上。”
他沒說話,盯著我。我跪著,沒動。
屋裡安靜了很久。燭火跳了一下。
他連續喝了幾杯,每喝一杯就看我一眼。
我沒躲。我知道他在等我說什麼,但我不會說。
他開口,聲音嘶啞:“阮棠華,是你做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沒回答。就那麼跪著。
他端起酒壺,對著嘴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沒擦。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抬頭:“皇上,她不是孩子。她差點毀了我阮家。”
他冷笑:“所以你就毀了她?”
我說:“臣妾沒有毀她。是她自己毀了自己。”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說:“自保?你保了什麼?
你保了你阮家的前程?”“臣妾保住了阮家的命。”
他猛地拍了一下矮幾,茶盞跳起來,磕在桌面上,茶水潑了出來。
“你早就知道那條玉帶。你故意讓她戴出來。”
我抬眼看他:“皇上覺得是,那就是吧。”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俯身看我。酒氣撲面。我沒躲。
“你承認了?”
“臣妾從未否認。”
“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怕。但臣妾更怕阮家被滅門。”
他盯著我,手攥緊了又鬆開。我以為他要打過來,他只是直起身,背對著我。
“朕以為你變了。其實你沒變。你一直這麼冷。”
我垂下眼:“臣妾若是不冷,早在這宮裡S一百遍了。”
他轉過身,狠狠盯住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是會變的。”
“皇上以前也不是這樣的。”我補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別過頭去,沒接話。
他沒再接話。
大步往門口走。在門檻處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說:
“從今往后,你承恩殿,朕不會再來了。”
我說:“好。”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門被帶上。
我跪在地上,膝蓋疼得沒了知覺。
我看著門的方向,他離開的方向。地上有幾滴酒漬,已經幹了。
過了很久,素心端了熱茶進來,看見我還跪著,連忙放下茶盞來扶我。
我沒讓她扶,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
腿麻了,我走了兩步,跌坐在榻上。
素心把茶盞遞到我手邊:“娘娘,喝口茶暖暖。”
我接過來,茶燙,燙得手指發紅,但沒放下。
素心跪在地上,眼淚就下來了:
“娘娘,您為什麼不求求皇上?您服個軟,興許——”
“求來的恩寵,我阮棠華不稀罕。”
她還想說什麼,我走過去把她拉起來。
“別哭了。不值得。”
她說:“娘娘不值得啊。
”我說:“我知道。可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我拿起帕子遞給她:“把臉擦擦。別讓人看見。”
她擦了眼淚。
“去把窗關上吧。”我指了指窗戶。
她過去關了窗。回來站在我面前。
“娘娘,往后咱們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下去休息吧。”
她應了一聲,退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然后吹了燈躺下。
第二天一早,我坐到書案前。研墨,鋪紙。
墨錠在硯臺上轉圈,墨香散開。
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好久。
開始寫,寫了長長的一封信,又揉了。
再寫,還是不滿意。最后只留下幾句話。
給父親寫信。
信很短:
女兒不孝,不能在宮中為您掙得榮耀。
只求您守好邊疆,莫讓阮家百年基業,毀在朝堂之爭上。
邊關苦寒,父親保重。
寫完后,我看了兩遍,摺好。
開啟妝匣,拿出那對白玉耳環。
耳環在掌心裡,涼絲絲的。
這是皇帝最后一次給我的東西。還給他。
我把耳環裝進信封,用蠟封好。
手指在蠟上按了按,留下紋路。
“素心,派人送去邊關。親手交給老爺。”
“娘娘,這是——您這是要斷了?”
“送去吧。”我沒有解釋。
她接過信,退了出去。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空空的妝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一個月后,我去長春宮給太后請安。
太后精神不錯,正在喝茶。
我跪下:“太后,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太后放下茶盞:“說。”
“臣妾祖父故去多年,墓在邊關護國寺旁。
臣妾想請旨去護國寺為祖父守墓,替他誦經祈福。”
太后看了我半晌。
“你想清楚了?”
“是。”
“皇帝那邊——”
“太后替臣妾做主。”
太后嘆了口氣:“準了。哀家會跟皇帝說。
”“太后,臣妾想去多久臣妾自己也不知道。或許一輩子。”
“太后,臣妾祖父去世十三年了,臣妾從未去祭拜過。心中不安。”
太后沉默了一下,擺了擺手:“去吧。這宮裡,沒什麼好留的。”
我磕頭:“謝太后。”
退出去時,素心在殿外等我:“娘娘,太后準了?”
“準了。”
“太后這次倒是爽快。”
“她知道我留不住。”
“那我們——”
“收拾東西。走。”
走出長春宮時,陽光照在漢白玉臺階上,晃得人眼睛發酸。
我沒停步。
出宮那天,天還沒亮。素心拎著包袱跟在我身后。
我最后看了一眼承恩殿——住了十年的地方。
床鋪空了,妝匣開著,裡面的東西已經清空。
我抬頭看了一眼門額上的“承恩殿”匾額,然后轉身,只帶走那封信的底稿,壓在妝匣底下。
“娘娘,其他東西不帶嗎?
”“帶齊了。走吧。”
走出宮門時,我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硃紅色的大門緩緩關上。
我看著那門縫一點一點變窄,直到徹底閉合。
我放下了車簾。沒有回頭。
車輪軋過青石板,咕嚕嚕響。馬車動了起來。
馬車走了幾天。越往北,越荒涼。
到了護國寺,已經是傍晚。
守寺的老師父頭髮花白,話很少。
他領我到后院,指著一間屋子:
“這就是娘娘的住處。簡陋,娘娘別嫌棄。”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窗紙糊得嚴實,但很乾淨。
我說:“很好。祖父的墓在哪兒?”
“在寺后山坡上。明日一早老衲帶娘娘去。”
“需要準備什麼嗎?”
“不用。香燭寺裡有。”
“謝謝師父。”
他點了點頭,走了。
我問素心:“這米是哪來的?”
她說:“寺裡自己種的。”
我說:“味道應該不錯。
”傍晚時分,我推開窗,山就在外面。
暮色灰濛濛的,沒什麼好看。
素心端了一碗粥進來:“娘娘,吃飯了。”
我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小米粥,溫的。
“你也去吃點吧,趕了幾天路。”
“奴婢不餓,等娘娘吃完。”
“趁熱吃。別涼了。”
她應了一聲,沒動。
我沒再勸,繼續喝粥。
喝完粥,我把碗放在桌上。
素心收拾碗筷。
我問她:“素心,你跟著我出宮,后悔嗎?”
她停了一下,說:“娘娘去哪兒,奴婢去哪兒。不后悔。”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端著碗出去了。
我對著窗外的暮色出了一會兒神。
然后關好窗,回到床上躺下。
我翻了個身,面對牆壁。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