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請安,沒哭鬧。皇帝也沒來找我。
我把自己關在承恩殿,除了素心誰也不見。
我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摘下耳環。
白玉墜子擱進妝匣,發出清脆一聲。
素心端著茶盤進來,把茶盞放在我手邊,退到門口站著。
素心開口:“娘娘,不對勁。以令嬪的性子,早去告狀了。”
我拿起茶盞,沒喝,在手心轉了轉: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頁紙上的東西捅出去,不是爭寵的事。
是欺君。
素心臉色白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把那頁紙從袖中抽出,展開,又摺好,壓在桌面上。
手指按著那個“沈”字。紙角已經磨得發毛,我把它撫平。
第四天夜裡,王太監來了。臉發白。
令嬪在查他的人,已經查到他老婆在鄉下買了地。
他進來時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倒。
素心過去把門閂上。
他跪在地上,頭壓得很低,喘著氣:
“娘娘,令嬪的人查到我老婆了。那二十畝地的事捂不住了。
他們去了我老家,逼問她地哪來的。她慌了,差點說漏。
我連夜趕回來的。”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立刻回答。
等他把氣喘勻了,才說:“別慌。該怎麼做怎麼做。
她查到買地,就說你賭錢贏的。”
我讓素心倒了杯茶給他。他接過去時手還在抖。
我放下茶盞,盯著他:“你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
王太監抬頭看我,嘴唇哆嗦。
我盯著他:“聽到沒有。”
他點頭,將信將疑走了。
他走后,素心重新閂上門,低聲說:
“娘娘,王太監靠不住。遲早反水。”
“我知道。”我把茶盞放下,瓷底碰在木幾上,一聲脆響。
我看了素心一眼。她跟了我十年,知道我的脾氣。
她沒再勸。“所以還有一步棋。”
第二天一早,
我去長春宮給皇后請安。選了件最素的藕荷色宮裝,頭上只戴白玉簪。
出門前,我把那對白玉耳環裝進袖袋。
走出承恩殿時,放慢了腳步。
素心跟在后面,我問她:“長春宮那邊今天誰當值?”
她說:“巧兒。”
我點頭,沒再說話。
皇后素來不管事。常年咳嗽,精神不濟。
我進去時,她正歪在榻上。
旁邊宮女遞了帕子,她擦了擦嘴角,才懶懶抬眼皮看我。
我走過去,在她榻前跪下。摘下白玉耳環,放在她手邊。
“這對耳環臣妾不能收。太貴重。”
皇后看了看耳環,又看了看我,沒碰耳環,手指在榻上敲了兩下。
忽然笑了一下:“你是聰明人。”
我低頭:“臣妾只求自保。”
她笑了一聲,又咳嗽起來。
我起身,從託盤裡端過茶盞,遞到她手邊。
她接過,沒喝,放下:“你那孃家嫂子帶的山參,我用了,
很好。”我垂眼:“娘娘用得慣就好。若是喜歡,臣妾讓嫂子再帶些來。”
她擺擺手:“不必,夠用了。”
她沒再說話。我起身告辭。
走出長春宮時,袖袋已空。那對白玉耳環,皇后收下了。
素心跟在我身后,低聲問:“皇后娘娘接了?”
我點頭,沒回頭。
皇后收了耳環,巧兒那條線就搭上了。
巧兒是長春宮的大宮女,早年她母親病重,是我暗中請太醫救活的,
她一直記著這份恩情。如今皇后默許,她自然會幫我。
當天傍晚,皇帝來了。國喪后他第一次踏進承恩殿。
通報傳來時,我正在燈下翻看起居注。
聽見“皇上駕到”,我迅速合上冊子,塞進枕下。
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門口迎駕。
他進來時,我跪下行禮。他沒叫起,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我只好繼續跪著。
他坐在那,端起茶盞,喝了口茶,沒說話。
我也不說話。
跪著挪過去,提壺給他斟茶。茶水流進杯中的聲音很清晰。
他指腹摩挲著杯沿,沉默了片刻。
我起身時,衣裙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沒看我。我重新跪好。
他忽然開口:“你找過婉如了?”
我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茶壺放回託盤,手指在壺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說:“是。”
“她哭了兩天。”
“皇上心疼了。”
他看了我半天。眼神裡帶著審視,帶著陌生。
半晌,說:“你變了。”
我垂下眼:“臣妾老了。”
其實我明白他的意思。從前我不會幹這種給人下套的事。
但從前我也沒被逼到這份上。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
我以為他要走,但他沒動,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跪著,膝蓋壓在金磚上,有點發麻。
他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阮棠華,你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
”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我伏低身子:“臣妾遵旨。”
額頭貼在地磚上,冰涼的觸感讓我保持清醒。
他沒再說話。門被帶上。
我跪在原地很久。膝蓋疼得鑽心。
素心推門進來,扶住我的胳膊。
我沒讓她拉,自己慢慢站起來。
腿已經麻了,我撐著桌角,等血液迴流。
我閉緊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垂著眼,低聲對素心說:
“王太監不能再留了。做得乾淨些。
內務府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會報成失足溺斃。”
素心身子一僵。手停在我胳膊上。
我沒看她。過了幾秒,她低聲說:“是。”
她轉身去拿火摺子。我聽著她的腳步聲,腦袋裡想著三天后的事。
她扶我走到銅鏡前。
我理了理髮髻,整了整衣襟。
鏡子裡的臉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但我知道沒有退路了。
我轉身,對素心說:“把妝臺抽屜裡那封信燒了。
”關於王太監的底細,不能留痕跡。
素心點頭,轉身去辦。
我走出內殿,站在廊下。
天已經黑了。宮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盯著那些燈光,想著三天后的壽宴。
更深露重,素心拿了件披風過來,我沒披。
就讓冷氣浸著。冷氣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抱緊胳膊,回到屋裡。
油燈還亮著。我走過去,吹滅了燈。
黑暗中,我坐在床沿上,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