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聞言,我猛地掀翻桌案,咬牙怒怒罵:“令嬪這個賤人!”
碎片扎進手心,血珠子滾落青磚。
侍女跪在地上發抖。
我盯著茶漬,忽然就不氣了。
阮棠華是德妃。
怒氣衝頭能做什麼?
什麼也做不了。
慢慢坐回榻上。用帕子裹住傷口。
“去,把令嬪宮裡那個姓王的太監給我叫來。”
掌事姑姑素心把所有人攆出去。
殿門關上。
她蹲到面前,壓低聲音:
“娘娘,邊疆加急。沈家——令嬪的孃家——又在參老爺了。
這次若坐實,輕則抄家,重則滿門。
此時您千萬不能衝動。”
我沒回答。把那塊沾血的帕子疊好。
沈家是令嬪的母家,他們這是要借參我父親來清剿阮家。
素心端來銅盆,把帕子浸進去,擰乾,放在盆沿。
銅盆裡映著一張臉——眼線哭花,
髮髻歪斜。跟個瘋婦沒兩樣。想笑。
入宮十年。
從貴妃做到德妃,從寵妃做到棄婦。
統共用了兩年。
令嬪進宮那年才十六。
笑起來兩邊有小酒窩。皇帝跟我說,她像當年的我。
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
我從榻上起身,走到窗邊。
王太監是從淨房爬上來的,四十多歲,瘦得脫了形。
宮裡的太監都瞧不上他,他也不在乎。
我在他老家給他老婆置了二十畝地,又打點縣學收了他小兒子。
他跪在我面前磕頭,說娘娘吩咐。
我說盯緊令嬪宮裡那個姓許的舉人,每次來信你都給我。
他來得快。弓著腰,手裡拎著油紙包。
“令嬪今兒下午收到信,看完就給燭火燒了。”
“信上寫什麼?”
“不知道。火盆裡剩了角紙,上面有個沈字。”
我捏起那塊紙角,對著光看了半晌。
紙上只剩一個“沈”字,筆跡很急。
我把紙角按在桌上。
“你確定是今兒下午?”
“確定。我親眼看見她燒的。”
我看了素心一眼。她走過去把門閂上。
我走到桌前,鋪開一張宣紙,拿起墨錠在硯臺裡打圈。
墨香散開。磨墨的功夫,腦子在轉。
給皇后寫請安摺子。
筆尖落在紙上,一撇一捺都很穩。
問候咳疾可好,提一句孃家嫂子託人帶了兩支老山參。
字字恭敬。
那兩支山參是我嫂子從關外帶來的,拿出去能換一處宅子。
但比起令嬪的命,不值一提。
寫完后我吹了吹墨跡,把紙摺好。
素心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送過去就成。當著長春宮那些人的面。”
她把摺子接過去,剛轉身,王太監又回來了。臉色發白。
“娘娘,令嬪去養心殿了,哭了一炷香,說您派人盯她的梢。”
我笑了一下。她果然沉不住氣。
沒一會兒,皇帝身邊的趙公公捧著錦盒來了。
弓著腰,臉上堆著笑。
“娘娘,皇上說您今日辛苦了,特意賞的。”
我接過錦盒,沒立刻開啟。趙公公站在那兒等著。
我掀開蓋子,是一對白玉耳環,白色的玉,泛著油潤的光。
認得這耳環。江南織造進貢,一共三對。
一對給了皇后,一對給了令嬪,這對給了我。
意思明顯——你鬧也好哭也好,朕知道是你受委屈,但朕不會罰她。
我把耳環戴上,對著銅鏡偏了偏頭。白玉墜子貼著脖頸,涼得刺人。
我在鏡子裡笑了一下。
趙公公見我收下了,鬆了口氣,退了出去。
笑意沒到眼底。我斂起笑,從袖子裡抽出一本磨破邊角的冊子。
偷錄起居注,誅九族的大罪。
拿出來,還沒扳倒令嬪,自己先掉腦袋。
所以它只是誘餌。真正的刀,另磨。
三年前花重金買通起居注官抄的。
從令嬪入宮那年起就覺得不對。
年紀輕得離譜。
入宮時間定有蹊蹺。素心端茶進來,輕聲問:“娘娘,還去延禧宮嗎?”
我合上冊子:“去。怎麼不去。明天早上,等皇上下了早朝,等皇后也去了。”
那晚我沒睡。把燈芯撥亮,一頁一頁地翻。
三年前那個起居注官姓劉,收了銀子后戰戰兢兢地抄了一份給我,
說娘娘千萬別讓人知道,這是S頭的罪。
我開啟冊子時,手也是抖的。
看到五月丁未那天,我停住了。
手指點在“織造司進貢緞匹四十匹”那一行。
那批緞子,是令嬪她爹沈章經手的。
而同一年的五月,令嬪還在江南老家,沒有進京。
《起居注》卻記著“延禧宮沈常在侍寢”。
冒名頂替。欺君之罪。
天亮。我把那頁紙又看了一遍,摺好,塞進衣袖。
素心拉開窗簾,站在我身后給我梳頭。
銅鏡裡,我臉色發白,但眼神很定。
“娘娘,哪支簪?”
“白玉簪。
”她挑出那支最素的,插進發髻。我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走到延禧宮門口,天全亮了。
門口的小太監見我來了,慌慌張張往裡跑。
我沒等他通報。直接推門進去。
令嬪正坐在廊下餵魚。
她穿著一身水紅的襦裙,臉上施了薄粉。
看見我,眉毛一挑,笑了:“喲,德妃姐姐來了?昨晚皇上在我這,姐姐沒等著吧?”
她身邊的宮女都在捂著嘴笑。
我也笑。走過去,彎腰看了看魚缸:“妹妹這鯉魚養得真好。”
她的笑收了一半,眼光往我袖口掃。“姐姐這麼早來,是有事?”
我沒接話。直起身,從袖中掏出那頁紙,在她面前開啟。
“可你那條命,怕是沒這麼好養了。”
盯住她的眼睛,壓低聲音只讓她聽見。
“永和十二年五月,你在哪兒?”
她的笑僵在臉上。
魚缸裡那條紅鯉猛地甩尾,水濺了她一臉。
她沒擦,
就那麼看著我。嘴唇開始發抖。她站了起來,聲音也抖了:“你——你敢誣陷我?”
我沒動。等她走近了,我才慢悠悠開口:
“誣陷?那我們現在就去養心殿,當著皇上的面說說,那個沈常在到底是誰。”
她后退了一步,撞到魚缸。缸裡的水晃了一下。
周圍的宮女全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收起紙,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
“妹妹放心。我不是來鬧事的。”
“我是來讓你自己選——跟皇上說實話,還是讓我替你說?”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個字。
我沒再等。踏出延禧宮的門檻時,身后傳來茶盞砸碎的聲音。
我沒回頭。
走出延禧宮。太陽正照在臉上。
我走在甬道上,腳步很穩。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素心跟在我身后,遞過帕子。我擦了擦手,血跡已經幹了。
我低頭看見袖口那頁紙凸出的輪廓,它還在。
令嬪剛才的樣子浮在我腦子裡。
她越怕,就越會去找皇帝。皇帝越護她,越顯得她心虛。
素心小聲問:“娘娘,她會不會去皇上那告狀?”
我沒停步:“讓她去。她越鬧,越顯得她心裡有鬼。”
我穿過月門,拐進承恩殿的方向。
陽光透過樹隙落在石板上,斑斑點點。
我心裡清楚,令嬪只是第一刀。
真正要防的,是接下來查我起居注的人,還有皇后的反應。
我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