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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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警局出來,夜已經深了。

孩子在我懷裡睡熟,睫毛還溼著。

我把他放進后座,繫好安全帶,繞到駕駛座。

手機亮了。

陳宇的名字在螢幕上跳。

我接起來,沒出聲。

聽筒裡只有呼吸聲,持續了幾秒。

“我要去南方打工了。

撫養權的案子我已經撤了,法院那邊也批了。

你不會再接到傳票了。”

他的聲音沉,像從罐子底擠出來的。

我沒接話。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他要掛了。

然后他說:

“走之前,能見一面孩子嗎?”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后座。

孩子眉頭皺著,嘴角有一點口水。

“明天下午。小區門口。”我說。

“好。”他結束通話了。

我放下手機,點火,車燈切開黑暗。

(要走了?也好。你走了,世界乾淨點。)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看守所。

登記,過安檢,穿過兩道鐵門。

會見室白牆反光,

燈管嗡嗡響。

我坐在鐵椅子上,拿起話筒。

玻璃對面,李悅被帶進來。

她穿著橘色囚服,頭髮剪短了,兩頰凹下去。

她坐下,拿起話筒。

“我認栽。”

“那通變聲電話是你打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嘴角扯了一下:

“是,我想嚇嚇你,讓你早點滾。可你偏偏不害怕。”

我收回目光,不再說話。

“你欠的債,自己扛。”我說。

聲音不大,話筒傳過去了。

她靠回椅背,話筒貼在耳邊:

“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選他?”

“沒興趣。”

她靠回椅背,話筒貼在耳邊:

“你以為陳宇乾淨?

他早知道自己欠債,就是想讓我背鍋。

他挪用公款買車的賬我全知道。

他讓我頂在前頭自己縮后面。”

(所以呢?你們互相算計,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們的事,跟我無關。”

我放下話筒,

站起來。

她隔著玻璃看我,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我沒再看她,轉身離開。

鐵門在身后關上,哐噹一聲。

下午兩點半,我接孩子放學。

他在后座玩書包拉鍊。

“媽媽,我們去哪?”

“去見爸爸一面。”

他安靜了,拉鍊來回拉了兩趟。

小區門口,陳宇站在那輛黑色轎車旁邊,手裡攥著一個毛絨熊。

看見我們的車,他往前走了兩步。

我停好車,解安全帶的間隙看了看后視鏡。

孩子還坐著。

“下來。”我說。

他抱著書包下車,站在我腿邊。

陳宇蹲下來,把毛絨熊往前遞:

“寶寶,爸爸給你買的。”

孩子看了一眼熊,又看我。

我沒說話。

他慢慢走過去接過熊,然后退回到我身后,抱著熊不吭聲。

陳宇伸手想碰他的臉,孩子側身躲開,貼著我腿。

他的手停在半空。

頓了一下,收回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站起來遞向我:

“十萬,我爸媽湊的。給孩子的。”

我沒接。

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他往前送了一寸。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拿著。”

“不需要。”

他彎下腰,把卡放在地上,用鞋邊推了推:

“密碼是孩子生日。你不拿我也沒用。”

他直起身,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張臉。

“我明天就去廣東了。”他說,“再見。”

我沒答。

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身發動,拐出路口,消失了。

(十萬能買回什麼?心裡那點愧疚?我不用。)

孩子扯了扯我衣角:

“媽媽,回家吧。”

我低頭看他,點了點頭。

地上的卡我沒撿。

牽著他走回樓道。

回到家,我給孩子洗了手。

他把毛絨熊放在沙發上,用小毯子蓋好。

晚上哄他睡著后,我從櫃子底層拖出一箇舊鞋盒。

開啟,裡面有結婚證、幾張合影、一本舊相簿。

我翻了翻,拿出那張最大的結婚照。

照片裡兩個人笑得像真事。

我走到廚房,拿了一個不鏽鋼盆放在地上。

把照片放進盆裡,用打火機點著。

火苗躥起來,相紙捲曲,人臉慢慢變黑,融化,灰燼落到盆底。

(燒乾淨了。這個人的一切都燒乾淨了。)

我又把結婚證撕開,扔進火裡。

火苗舔上紙邊。

鞋盒裡剩下的舊物直接倒進垃圾桶。

(經歷了從離婚到綁架,我徹底明白,只有懂法才能真正保護自己和兒子。

與其依賴別人的憐憫,不如自己拿起武器。)

第二天,我用手機搜了“法律資格證培訓”。

挑了一家口碑不錯的網課,付了錢。

又去書店買了幾本教材:婚姻法、繼承法、民事訴訟程式。

孩子上幼兒園后,我每天下午在客廳書桌前看課,一邊聽一邊做筆記。

做題時孩子會坐在旁邊茶幾上畫畫,

偶爾抬頭問我“媽媽幾點了”。

我說還有十五分鐘你把這幅畫完,他就乖乖低頭。

三個月后的一個晚上,我重新整理聞時看到李悅的判決書全文。

七年。

我劃了幾頁,關掉了。

(七年。不冤。)

陳宇再沒打來過電話。

他的號碼還躺在通訊錄裡,但我從沒撥過。

偶爾有陌生號碼,我也不接。

撫養費每月五號準時到賬,銀行簡訊彈出來我就劃掉。

搬家后第一次覺得生活回到了正軌。

早上送孩子,上午學習,下午接孩子做飯,晚上繼續看書和整理。

窗簾換了新的,陽臺加了一個書架。

我在樓下買了盆綠蘿,放在電腦旁邊。

那天傍晚,我帶孩子下樓散步。

小區裡有塊草坪,孩子跑在前面,追一隻蝴蝶。

手機震了,微信彈出來。

是以前公司的同事:

“聽說你離婚了?出來聚聚啊,好久沒見你了。”

我停住腳步,

打了一行字:

“好啊。哪天?”

發出去,孩子跑回來,手裡舉著一朵小黃花,花瓣上粘著草屑:

“媽媽,給你的!”

我蹲下來,接過花,另一隻手攬過他。

“謝謝,很好看。”

他把臉埋在我肩上,抱了一下。

我抬起頭時,草坪側邊的路燈剛亮,橙黃色光圈下站著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

他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低頭跟小女孩說了句什麼,小女孩點點頭。

(面生,新搬來的?)

我沒在意。

站起來,牽起孩子的手。

“走了,回家吃飯。”

孩子攥著花,蹦跳著跟我往回走。

燈亮了一路。

我推開門,樓道裡有人上下走動,但我不再回頭看了。

(日子是往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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