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長王建國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我的鑑定報告影印件。
另一份是陳佳麗塞給他的什麼東西。
看到我進來，他把第二份翻了過去，手指壓在紙邊。
王所長讓我坐下。
我坐到塑膠椅上，椅面冰涼。
他態度比我想的客氣。
“小林啊，這個情況我們瞭解了。打人肯定不對。”
我沒接話，看著他。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他頓了頓。
“但我跟你說句實話——趙桂芬的身體情況你知道了？”
我點頭。“癌症。”
“對。她在醫院還有記錄。你就算告到底，她真的能去坐牢嗎？法院只會判緩。”
我沒接話。他說話的語氣像在做一筆公平交易。
“對方願意賠你，三萬。你想想，你也不虧。你孩子還有病，這錢拿去看病，比把時間耗在官司上強。”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翻過去的檔案。
紙張一角露出來，像是列印的什麼東西。
（三萬？我女兒一次心臟彩超就要兩千。手術費二十五萬。）
“王所長，三萬夠我女兒做一次心臟彩超。不夠她的手術費。”
他愣了一下。
“那你想要多少？”
“我不管賠多少。我要的是刑事立案，有前科。因為她女兒剛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我女兒很可愛。”
王所長的表情變了。他眼睛眯了一下。
“她是不是威脅你了？”
“我沒說她威脅我。我只是說她看了我女兒的照片。”
“你覺得她那句話是在威脅？”
“我不覺得。我只是陳述事實。”
空氣靜了三秒。他沒看我，我也沒看他。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然后收回。
桌上的手機突然亮了。是幼兒園的電話。
螢幕亮起，瑤瑤的頭像閃動。
我接起來。
瑤瑤在那邊哭，“媽媽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別的小朋友都走了。
”我聲音儘量穩。
“媽媽現在就來。你坐在保安叔叔旁邊等媽媽好不好。”
她說好，聲音軟軟的。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握在手心，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一個人等了一個小時了。我必須快點結束。）
我看著所長。
“王所長，我女兒先天性心臟病。我一個人帶她。如果我今天進了拘留所——她就沒人管了。”
他沒說話。
“我不私了。我要走刑事程式。”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交叉又鬆開。
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心涼到底的話。
“如果建議你做傷情鑑定的醫生改口呢？”
我瞪著他。他補了一句。
“我沒說會改口。我只是問，如果。”
我明白他在暗示什麼了。
他在替陳佳麗試探底線，或者他自己也想壓事。
（他想讓我知難而退。）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
椅子颳了一下地板，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很刺耳。
我伸手把桌上的鑑定報告拿回來，折了一下，捏在手裡。
“王所長，醫生改口的話，我有辦法讓他改不回去。你要聽嗎？”
他皺了皺眉。
“我剛才去急診做鑑定的時候，用我自己的手機錄了全程。醫生怎麼做的檢查，怎麼下的結論，都在裡面。”
“而且我進門前，已經把這影片發給我一個朋友了。”
這句話是撒謊。我看著他的眼睛，沒移開。
（他要是查，我就完了。但他不會。）
王所長盯著我看了五秒鐘。他眼皮沒眨。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種認輸的笑。
“你之前真是護士？”
“是。”
他拿起筆，在檔案上寫了一個字，然后推到我面前。
“籤。我來按程式走。”
我拿起筆，簽了字。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水洇開一點。
我把筆放下，把檔案推回他面前。
走出辦公室，我立刻把急診影片透過微信發給了李琳，
附了一句：“替我保管好，別刪。”發完之后，我扶著門框站了一秒。
還好剛才說的“癲癇”沒人較真，否則我真拿不出病歷。
劉警官在走廊等我。
他靠著牆，看到我出來，站直了身體。
他看了我一眼，低聲說。
“你女兒在派出所門口等你。”
我愣了一下。
“誰帶來的？”
“一個女的——穿深色西裝的。已經在門口停了十分鐘了。”
我幾乎是跑著衝出去的。
推開走廊門時差點撞到一個民警。
衝下臺階，膝蓋有點軟，但我沒停。
派出所外面，一輛白色現代停在路邊，沒有熄火，排氣管冒著白氣。
車門開著，瑤瑤坐在后排。
旁邊坐著的——是陳佳麗。
她正側著身，用紙巾擦瑤瑤嘴邊的冰淇淋漬。
瑤瑤手裡攥著一個甜筒，已經化了一些，順著手指流下來，滴在座椅上。
我衝過去，一把拉開車門，把瑤瑤抱出來。
她身上沒有傷，衣服整齊。只是手裡的甜筒蹭到我袖子上。
瑤瑤看到我，伸手摟住我的脖子。
她身上有冰淇淋的甜味，還有陳佳麗的香水味。
我心裡一緊。
幼兒園從不隨便放孩子給陌生人。她能接出來，一定是打通了園長的關係。
她怎麼知道瑤瑤的幼兒園？她查了我？
陳佳麗沒攔我，只是關上車門，站在車邊看著我。
“你女兒幼兒園就在我單位旁邊，園長是我同學的姑媽，所以我順路幫你接來了。”
“你不用謝我。”
她拉開車門，準備上車。進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明天調解，我在。”
我抱著瑤瑤，盯著她。沒道謝，也沒說話。
瑤瑤的臉貼著我脖子，手在我肩膀上蹭。
她笑了笑，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車窗降下來，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升上去。
白色現代起步，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右轉消失。
我抱著瑤瑤站在路邊，
看著它的尾燈變小，直到被其他車擋住。瑤瑤摟著我的脖子說，“媽媽那個阿姨給我買了冰淇淋，草莓味的。”
她舔了舔手指，然后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我用袖子給她擦乾淨手心。她嘴角還有一點巧克力，我用拇指擦掉。沒說話。
（她越界了。她知道瑤瑤的幼兒園，知道我們住哪兒。明天調解，我不會讓她好過的。）
我抱著她，站在派出所門口。路燈剛亮，天色暗了一點。
我低頭看了一眼瑤瑤，她已經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筒皮，手指黏黏的。
（這筆賬，明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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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