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坐在塑膠椅上,左耳嗡嗡響,聽不清自己說話。
對面坐著一箇中年民警,姓劉,四十出頭,看起來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
“姓名。”
“林小滿。”
“年齡。”
“三十二。”
“職業。”
“護士,今天休息。以前在市醫院急診,現在帶孩子。”
他聽到“護士”時,抬頭掃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知道護士懂醫學,不好糊弄。
他筆尖懸在紙上。
“孩子多大了?”他問。
“六歲。”
他的筆頓住了。
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點什麼,然后落下去繼續寫。
“哪裡不舒服?”
我指左耳:“一隻耳朵聽不到,頭很暈。”
他放下筆:“已經聯絡醫院了,一會兒送你去鑑定。”
我點頭,又說了一句:“我有癲癇病史。”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沒有反問。房間裡只剩下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
門突然被推開,沒有敲門聲。
高跟鞋踩地的聲音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
一個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走進來,大衣是深灰色的,布料看起來不便宜。
她直接站到劉警官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筆錄紙,然后抬頭看著我。
“你是林小滿?”
我沒有點頭。
我認出來了——出站口打電話的那個女人。
她對劉警官說:“我是陳佳麗,趙桂芬的家屬。我有話跟她說。”
劉警官皺了下眉:“筆錄還沒做完。”
“五分鐘。”她說,語氣不是在詢問。
劉警官看了她一眼,說:“有話就在這說,我必須在場。”
然后退到門邊,側身對著我們。
他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手裡的筆拿起來又放下。
陳佳麗在我對面坐下。
她把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又拉上,大衣沒解釦子,坐得很直。
她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后說:“你臉上沒有傷。”我指一下左耳:“裡面。”
她看不到不代表沒有。
她笑了一聲:“你不知道我媽快S了吧?”
我看著她,沒說話。
快S了不是打人的理由。
“她最多還有三個月。你要是聰明,私了。五萬,這事翻篇。”
她從包裡抽出一張白色名片,推到桌子中間。
我伸手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城市軌道交通集團行政部陳佳麗。
我沒有放回去,而是把名片夾在指尖,輕輕放在桌沿,然后推回她那邊。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被退回來的名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盯著我。
五萬?我女兒手術費要二十五萬。
“明天之前給我電話。過了明天,我就不是這個態度了。”她補了一句。
我沒接話,把手指收到桌下。
我不會打的。你等不到明天。
劉警官這時站起來,從證物袋裡拿出我的手機放在桌上,
螢幕朝上——瑤瑤的照片剛好亮著。他拿著手機邊緣,放在桌子中央。
螢幕上瑤瑤穿著幼兒園校服,笑得很開心,校服胸口“陽光幼兒園”的字樣清晰可見。
陳佳麗瞟了一眼那張照片,目光在字樣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你孩子挺可愛的。”
門在她身后關上了。
我握緊了放在桌下的手。
她在打孩子的主意。我得防著。
劉警官沉默了兩秒,然后把手機推到我面前:“你留個電話,方便聯絡幼兒園。手機先給你用,規矩你懂。”
我接過手機,螢幕上有條未讀提醒——瑤瑤幼兒園的放學通知。
我解鎖螢幕,點開相機膠捲,看到最新影片還在,時長十分鐘,鏡頭穩定。
我退出介面,開啟日曆,設了一個四點五十的提醒,然后把手機握在手心。
劉警官重新坐下,繼續筆錄。
半小時后,他開警車帶我去醫院。
我坐在后排,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退后。
瑤瑤今天沒有咳嗽,但早上她說不舒服,我出門時還是擔心。
不知道她有沒有哭。
我在心裡算時間,五點前能趕回去。
急診耳科。
醫生讓我進隔音室做電測聽。
我坐進去,戴上耳機。
耳機裡傳來嘟嘟聲,我按按鈕,左手舉起。醫生在外面記錄。
趁著醫生轉過身去操作電腦,我悄悄把手機開啟錄影模式,螢幕朝下壓在大腿上,攝像頭對準操作檯。
十分鐘后,結果出來:左耳鼓膜可見約2mm穿孔,混合型聽力下降約40dB。CT顯示輕微腦震盪。
醫生在報告上寫:“建議住院觀察三天。”
我問:“能恢復嗎?”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穿孔能癒合,聽力受損可能不可逆。先觀察,避免感染。”
我拿到報告影印件,手指捏著紙邊,用力折了兩折,塞進貼身口袋。
這張紙,
夠她女兒喝一壺。立案跑不掉了。劉警官收了一份報告影印件,看了我一眼:“走吧,回所裡把程式走完。”
走出急診樓,午后光有點刺眼,我眯起眼,跟著他上了車。
二十分鐘后,我重新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長椅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走。
我看了看時間,四點十分。瑤瑤四點五十放學。如果順利,來得及。
劉警官走到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只看見他肩膀微微聳動。
回來時表情變了。
他拉過椅子坐下,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壓低聲音:“我們已經對趙桂芬採取強制措施了。刑事立案需要你配合。但是——剛才那個陳佳麗,她在地鐵公司有關係。你今天做筆錄的時候,她打過電話給我們所長。”
他把話停在這裡,看著我。
我懂了。他在給我選擇。
我看著懷裡鑑定報告單上的“鼓膜穿孔”四個字,腦子裡閃過陳佳麗那句“你孩子挺可愛的”。
(所長也參與?她關係不止一層。但我不退。我不能退。)
“劉警官,我想見所長。”
他沒問為什麼,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示意我跟著,帶我往走廊深處走。
走廊盡頭,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有說話聲。
我靠過去,聽到兩個字——“調解”。
我站在門口,左耳還在嗡嗡響,心裡的主意定了。
(調解?我不是來調解的。如果所長也要壓事,我還有影片。他們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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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