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提前到了半小時。老宅的鐵門半開著,花園裡的工人正在澆花。我繞到側門,從廚房進入,推開宴會廳的門看了一眼——長桌上餐具已經擺好,水晶燈亮著。
親戚們陸續進門。二叔一家、三姑帶著孩子、大伯拄著柺杖被攙進來。母親正招呼人端茶倒水,她看見我進門,笑著迎上來:“悅悅來了?快坐下。”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笑沒到眼睛。
(笑吧,你還能笑多久。)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裝憑證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林雪坐在斜對面,筷子擱在碗沿上,碗裡的飯一粒沒動。母親走過去,給她夾了塊排骨:“多吃點,看你瘦的。”林雪低著頭,沒抬頭看我。
宴席擺開,熱菜一道道上。親戚們開始動筷子,有人誇母親手藝好,有人聊最近行情不好,二叔說起他兒子考上了公務員,大伯敲了敲柺杖說今年老家收成不錯。
母親舉起酒杯站起來:“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今天難得聚在一起,我先敬大家一杯。”親戚們跟著舉杯。
我站起來。
筷子擱在瓷盤上的聲音很輕。但全桌都靜了。杯子停在半空,有幾個人的手頓住了。大伯轉過頭來看我,二叔端著杯子沒放下。
“我要宣佈一件事。”
母親的臉僵了半秒,又恢復成笑意:“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菜都涼了。”
“等吃完就晚了。”
我走到客廳那面白牆前,從紙袋裡掏出資料線,接上投影儀。機器嗡嗡運轉,牆面上亮起藍色光斑。我把手機連上去,滑動螢幕。
賬目掃描件一頁頁打上去。藍色的是轉賬記錄,紅色的是我圈出的簽名欄。每一筆都清晰得刺眼——日期、金額、收款賬戶、審批人簽字。
“這是你簽字的原件。”我舉起一疊原始憑證,紙張在燈光下發出脆響,“需要我全部展示嗎?還是先看這三筆?”
親戚們交換眼神。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低頭掏手機,
二叔把酒杯擱回桌面。三姑捂住嘴,發出一聲低呼。大伯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母親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椅子倒了。她指著牆面:“你這是偽造!”
“偽造?”我翻到第三頁,左手食指按在簽名欄上,“王秀蘭,挪用公司公款合計一千零七十三萬。這筆錢從公司賬上轉到你個人賬戶,再由你轉去海外。”
我從紙袋裡抽出兩張紙,舉起來讓所有人看清。“這是銀行流水原始單據,這是你在轉賬憑證上的親筆簽名。要不要叫筆跡鑑定?”
她跌坐回去。椅子沒扶起來,她坐了個空,屁股落在旁邊的空凳子上,整個人歪了一下。
安靜了三秒。
林雪忽然站起來。凳子往后仰,倒在地上,發出巨響。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抖,顴骨凸出來,鎖骨在衣領下凹成深坑。
“媽,我不能再騙姐了。”
母親瞪著她,
聲音發緊:“你給我閉嘴!”林雪臉上全是眼淚,聲音發抖,但沒停:“姐確實是我們設計的。我不是自願的,但不是自願也是做了。”她轉向親戚們,聲音提高,“媽是主使。她用我的醫藥費逼我。半年了,我每個月的靶向藥錢都是她出的,她說我要是不聽話,就停藥。”
全場安靜。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很響。三姑的杯子翻了,茶水順著桌沿滴下來。
母親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聲音脆,所有人都聽見了。林雪的臉偏到一邊,嘴角裂開,血流出來。她沒有擦,只是站著,肩膀在抖。
我擋在林雪前面。
“你沒資格打她。”
母親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碎。她直起腰,聲音忽然變得很細,很尖:“你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管我家的事。”
我愣住。手指捏著紙袋,紙袋的邊緣在指腹上壓出印子。
“我是你女兒。”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扔在桌上。
紙落在轉盤邊緣,旋了半圈,停在我面前。紙張很薄,邊緣已經有摺痕。DNA鑑定報告。底部蓋著紅章。比對結果:排除親子關係。百分位列在那裡,數字陌生得讓我不認識。
“你是我領養的。”她說,聲音恢復了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二十四年前我從孤兒院把你抱回來。養你這麼大,這份恩情你要知足。”
林雪在身后哭出聲,聲音沙啞:“姐,對不起。我早就知道。所以媽一直偏心我。我一直不敢告訴你。”
我拿起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放下。
(原來我從來都不是林家的人。那這份恩情,到底值五百萬還是值我一條命?)
我抬頭看著所有親戚。有人低頭,有人避開眼睛,二叔看著窗外,三姑在抹眼淚。大伯張了張嘴,又閉上。有人小聲說算了,家醜不可外揚。
我把報告摺好,放進口袋。
“好。”我說,“從今天起,
我和林家斷絕關係。但我手裡的證據,今天誰都按不住。”我走到投影儀前,把手機拔下來。螢幕暗下去。
母親站在桌邊,臉上沒有表情了。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你告不倒我。”她說,“我是你媽。”
“你剛才說我是外人。”
她沒接話。沉默了幾秒,她說:“你走了就別回來。”
“我本來就沒打算回來。”
我抓起桌上的紙袋,把憑證一張張收進去。動作很慢,每張紙都對齊了邊角才放進去。收完,我把紙袋夾在腋下。轉身往外走。
身后傳來母親的聲音:“你不能走。那是我的東西。”她追上來,伸手要拽我的紙袋。我側身避開,她抓了個空,腳步踉蹌了一下。
“你敢碰我試試。”
她的手縮回去。停在半空,又垂下去。
她忽然哭起來。哭聲很大,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鳥。親戚們圍過來扶她,有人喊拿水,有人喊打急救。
林雪的聲音追上來:“姐!姐——”
我沒有回頭。走過走廊,推開發出響聲的鐵門。
走到門口,手機震動。周明發來訊息:材料已遞交,經偵隊出發了。另一條隔了幾秒:你沒事吧?
我看著螢幕,沒有回。把手機鎖屏。
(經偵隊。母親聽到風聲會怎麼做?林雪還在那裡。)
我站了一會兒。夜風掃過地面,捲起幾片落葉。我沒有回頭往老宅裡看。走下臺階,走過花園,路燈照著我自己的影子。
我打車回家。路上司機沒說話,廣播裡放著晚上的新聞。我看著車窗外,路燈一盞盞后退,老宅的方向在反光鏡裡越來越小。
到家后,我從衣帽間裡把所有和林家有關的東西全部攏進紙箱。相簿、過年紅包、母親送的那塊手錶、姐妹同款的衣服、生日時她給我買的那個布偶娃娃。
膠帶一條條封上。推到牆角,摞起來。我蹲在地上看著那堆紙箱,看了很久。
洗漱時水聲很響。鏡子裡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躺在床上。窗外天光一寸寸漫進來,先是一線白,然后擴散成灰藍色。樓下的環衛車經過,發出機械的轟鳴聲。
枕頭下面壓著點東西。我把手伸到枕頭下,摸到那份DNA報告。紙角硌著手指。我沒有拿出來。
(天亮了。然后呢?)
窗戶透進來的光越來越多。樓下有人按喇叭,狗叫了幾聲。
我沒動,只是躺著。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蜿蜒成一條不規則的線。
(這條路,還得繼續走。但不該走老路。)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周明發的訊息:林雪住院了。母親已經被傳喚。
我讀完訊息,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又睜開。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裡,光已經照亮了整個房間。
我坐起來。從枕頭下抽出那份報告,開啟床頭櫃,放進去。關上抽屜。
然后穿衣、洗漱、拿鑰匙。
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