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踩下油門,直奔母親家。剎車時輪胎在路面劃出黑印。
門開了。母親站在玄關,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家居外套,頭髮一絲不亂。她臉上沒有驚訝。只是側身讓我進去,說:“這麼晚了,開車太急。”
“您知道多少。”
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多想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把林雪電話裡的話一句句複述出來。客廳裡只有掛鐘走動的聲音。
母親沉默了很久。手裡端著的茶杯擱回桌面,瓷器磕出清脆一聲。她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是我讓她做的。”
“你擋了小雪的路。”
我的手指摳進沙發邊緣。“擋什麼路。”
“公司本該是她的。”母親抬起眼睛看我,“你丈夫插一腳,她的繼承權就沒了。都是你爸偏心,把決策權給了你。”
我站起來。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
”母親冷笑:“沒人會信你。沒有證據,就是胡言亂語。”
我盯著她,腦海裡閃過父親臨終時的場景。他親手把決策權協議交到我手裡,當時母親站在床尾,鐵青著臉,一言不發。那份協議她動手腳了。我現在才明白。
(原來從那一天起,她就想讓我S了。)
“所以你們要我S。”
母親不說話。車燈掃過她,她沒動。
我轉身離開她家。門在身后關上,聲音很沉。
當夜我去找周明。他是律師,也是父親生前的朋友。我把所有事情攤在他桌上,包括藥瓶和保單的影印件。周明仔細翻了一遍,說:“教唆S人,單靠妹妹的證詞不夠。你需要物證——轉賬記錄、書面指令,能直接證明你母親參與預謀的東西。”
“林雪電話裡承認了。”
“電話錄音?”
“沒有。”
他手指敲著桌面:“那就需要她出庭作證。但你們是姐妹,可信度會打折扣。
最好有銀行流水或她親筆簽字的檔案。”“我明天去公司查賬。”
“小心。”他說。
他又補充了一句:“你父親應該有遺囑或授權書,明確把決策權給了你。但那份檔案很可能被你母親藏匿或篡改。要想證明你有權查賬,最好找到原始遺囑。”
“還有,”周明翻開另一頁,“除了賬面證據,你父親在海外還有一個信託基金,受益人是你。但控制權可能已經被你母親轉移,如果能拿到那筆錢的流水,也是關鍵證據。”
第二天我去公司。以年審為由調閱近三年憑證,在檔案室借清點的機會用手機拍下幾筆可疑的轉賬。老財務王叔走過來時,我把手機揣進兜裡。
“還在加班?”他問。
“幾筆賬對不上。”
王叔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林總生前交代過,賬目有貓膩。你要查,我幫你。”他看了一眼走廊,“你母親有秘密賬本。地下檔案室最裡面那個櫃子,
每週末她都會去。”我等到週六。趁她出門應酬,我溜進地下檔案室。手機電筒的光掃過一排排鐵櫃,在最裡的櫃子裡翻到一個活頁夾。翻開,是近幾年各種專案款的轉入轉出記錄,簽名欄全是她的名字。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我閃進資料櫃后面,縮排兩排檔案的夾縫。
門推開,高跟鞋敲在地上。母親和妹妹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裡嗡嗡迴響。
“海外那筆錢不能再放了。”是妹妹的聲音。
“急什麼。等她的事過了再動。”
“可是姐已經在查賬了,再查下去——”
“她查不到。賬本我鎖著,鑰匙只有我有。”
“萬一她找到——”
“你閉嘴。管好你自己的事。”
腳步聲往外移。我等了十五分鐘,才敢推開櫃門出來。我用手機拍下活頁夾的每一頁,又抽出兩張未歸檔的憑證,夾在筆記本裡帶走。確認走廊沒人后,快步離開。
回到家我把所有賬目鋪在茶幾上。
用紅筆圈出能對上的時間和金額。母親挪用的公款,加上分成和回扣,總數超過一千萬。(一千萬,夠她判十年。)
正在整理時,門鈴響了。林雪站在門外,整個人瘦了一圈。鎖骨凸出來,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她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轉身要走。
我拉住她。她倒吸一口涼氣,手臂本能往后縮。
我撩起她袖子。輸液針眼排成一列,青紫的淤痕連著處方單的印子。我抓住那張處方,看清上面的藥名。靶向治療。已經半年了。
“媽用醫藥費逼我。”她眼淚掉下來,“姐,我在做化療,她說我要不聽話就停了費用。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我攥著那張處方單,看上面的日期。三個月開一次藥,每次劑量都在加。地板上有幾滴眼淚印子。
“我幫你。”我說。
她搖頭,往后退。“姐,你別管我了。媽捂著的賬不止這些,海外還有錢。我回去我會認。
”我把她拉進來,關上門。“先住院。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她哭得渾身發抖,我把她按在沙發上,倒了杯熱水塞進她手裡。水杯沒拿穩,灑在地板上。我蹲下去擦,擦著擦著手停了。
(這筆賬,得從別的地方討。)
我給林伯打電話。他是家族裡最年長的長輩,每年春節都是他主持聚會。我說今年想提前聚聚,有些事要當面講清楚。林伯沉默了片刻,問:“什麼事不能私下解決?”我說涉及公司賬目,需要當眾說清楚。他又沉默了幾秒,答應安排在下週六。
掛了電話,我把證據備份交給周明。“聚會那天我攤牌,你幫我盯著經偵那邊的舉報時機。”
周明看完材料,摘下眼鏡擦了擦。“她知道你在查。”
“知道。”
“她可能會走極端。”
“她已經走了。”我說。
周明沒再勸。只是在我離開時說了句:“防著她派人跟你。”
之后幾天的確有人跟著我。
一輛銀灰色轎車,每天早晚換停在小區對面。我故意繞路,從菜市場的后門穿過去,甩掉兩回。第三回我打車去周明的事務所,把另一份副本鎖進他的B險櫃。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停在市場入口,我快步穿過人流,從另一個出口繞到公交站,上了輛公交車,中途換出租。到了事務所,周明把備份鎖好,鑰匙遞給我:“她的人手不夠專業,但別大意。”週五晚上,林雪又來了。她臉更白了,顴骨凸出來,嘴唇沒什麼血色。她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說:“姐,你收手吧。媽不會罷休的。”
“她差點S了我。”
“我知道。”她站起來,哭著往外走。
我伸手拉住她。她疼得縮起肩膀,本能地要甩開我。我攥緊她的手臂,沒鬆手。“你不能回去。明天跟我去醫院。”
“沒用的。”她掙了一下,“她的錢我治不起。”
“我出。”
她愣住,眼淚流出來。
我掀開她袖子,新的針眼旁是舊的淤青,血管處一片青紫。處方單從她兜裡滑出來,日期是三天前。她不再躲,仰起臉。“姐,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拿起那張處方單,疊好放進口袋。拉著她坐到沙發上,倒了杯水,塞進她手裡。
“撐到我把她送進去。”我說。
她哭著喝了一口水,水杯在手裡晃。我按住她的手,穩住了。
那晚她留在客房。我坐在客廳,把藥瓶放到天亮。
(這條路,走到黑也得走到底。)
天亮時我把藥瓶收進抽屜。拿起準備好的演講稿和投影檔案,推門出去。
(接下來,就是戰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