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口靜悄悄,一個人都沒有。
我避開主路,從田埂繞到張大爺家。
大門鎖著,我敲了五下,沒人應。
隔壁劉嬸探出頭,壓低聲音說:“找老張?他昨晚上被陳德厚兒子打了,送鎮醫院了。肋骨斷了三四根,老慘了。”
我謝過她,轉身出村,在路口攔了一輛摩的。
“去鎮醫院。”
司機開得飛快,二十分鐘就到了。
在三樓找到病房,我推開門。
張大爺躺在床上,胸口纏著繃帶,臉色蠟黃。
他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林秀,你來了。”
聲音發虛。
“傷怎麼樣?”
“S不了。”
他喘了口氣,扯了一下嘴角,“那本賬還不夠,他們還有錄音。”
“什麼錄音?”
我拖過凳子坐下。
“陳德厚和劉副縣長在村辦公室分錢的錄音。我早幾年在他們開會的屋子牆縫裡塞過一個竊聽器,
接到舊錄音機上,錄了整整一盤。那盤帶子能定他們的罪。”“錄音帶在哪兒?”
“藏在老支書家地窖裡,用塑膠布包著。我不敢放自己家,怕哪天被搜走。”
他抓住我手腕,力氣不大但很緊,“老支書膽小,你得想辦法讓他給。”
(老支書必須給。)
“你好好養傷,我現在就去辦。”
我離開醫院,在路邊搭了一輛回村的小客車。
老支書家在村東頭,院門虛掩。
我敲了兩下,他開門,看見是我,臉色馬上變了。
他一把拉我進屋,反手關上門。
“你怎麼又回來了?”
他壓低嗓子,眼神閃了一下。
“張大爺說您這兒有錄音帶。陳德厚和劉副縣長分錢的錄音。他放你這兒了。”
他沉默了幾秒,往后退了一步,搖頭:“那東西不能拿出來,拿出來我全家都有危險。”
“我姐不能白S。”
我盯著他,“他們在井裡扔了人,
手裡還有別的賬。錄音是重要證據。”“你不懂。姓劉的勢力大,就算錄音送上去,他也能壓下來。到時候倒黴的不光是我,還有你。”
(他在怕。)
“壓不下來。這次我有賬本,有玉鐲,加上錄音,他跑不掉。張大爺說你存了十三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嗎?”
他還在搖頭。
我往前走一步,他退一步,背抵在門上。
“您要是不給,我就跪著不起來。”
我彎下膝蓋,磕在地磚上,聲音很響。
抬起頭,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他伸出一隻手想拉我胳膊。
我沒動,仍然跪著。
他手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縮回去了。
他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還是跪著。
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后院走。
我站起來跟上。
他掀開地窖的木蓋,木蓋很沉,他費了勁才挪開。
他順著梯子下去,底下傳來翻找的聲音。
過了幾分鐘,他上來,手裡拿著一盤用塑膠布包著的錄音帶。
手在發抖。
“這是當年我偷偷錄的,只有這一份。拿去吧,這本來就是用我這條老命換的。”
我接過錄音帶,塑膠布粗糙,邊緣磨出毛刺。
我扒開塑膠布一角,看了一眼裡面的磁帶。
然后重新包好,塞進懷裡,貼著皮膚。
“謝謝您。”
“快走,別讓人看見。”
我低頭應了一聲,推開門,快步走出去。
當晚我趕到市裡。
到市紀委大門時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但值班室還有人。
我把錄音帶從視窗遞進去,說明了情況。
值班人員讓我登記了一份書面材料,說天亮后轉交領導。
我在旁邊的小旅館開了一間房。
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第二天中午,紀委的人打電話讓我過去。
接待室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按下錄音機開關,一段對話放出來,
聲音雜,但我能聽出是陳德厚和劉副縣長在談錢的事。他只放了三十秒就按停了。
“這錄音我們聽過了。馬上立案。你回去等訊息,不要回村。”
“好。”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手機響了。
對方說:“劉副縣長已經被隔離審查。”
(好。)
訊息傳回村裡,炸了鍋。
陳德厚也被控制住了,聽說在看守所交代了不少。
我在鎮上下館子,隔壁桌有人在議論:“劉副縣長完了,貪汙好幾百萬。”“還有那口井的事,都翻出來了。”
我吃完麵,結賬,走到街上。
手機又響了,是紀委辦公室的號碼。
“你來一趟,有東西還你。”
我到紀委,工作人員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是姐姐的玉鐲。
“案子基本查清,玉鐲作為物證已提取完畢,現在歸還給你。”
我接過袋子,拉開封口,拿出玉鐲。
鐲子內側刻著LF,
我拇指撫摸那道刻痕,指尖沿著筆畫慢慢劃過去。“謝謝。”
我拿著玉鐲,在走廊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收進口袋。
(姐,快了。)
張大爺出院那天,我提前到醫院接他。
他走出大門,腰還沒直起來,走幾步要喘一下。
我扶著他的胳膊,慢慢走回村。
村裡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有婦人湊在一起低語,說:“這丫頭真狠,把村長搞進去了。”
我沒接話,繼續走。
我走到老井邊。
井口黑洞洞的,井沿長了一層青苔。
我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玉鐲,貼在井沿的石頭表面。
手指在鐲子上停了幾秒。
“姐,快了。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傍晚,縣裡來人通知我,劉副縣長和陳德厚的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
“還有一個情況。”
工作人員說,“井裡打撈時還發現有別的屍骨。”
我愣住:“還有?”
“初步判斷是女性,
S亡時間超過十年。你們村以前丟過別的女人嗎?”我腦子裡閃過奶奶說過的話——那個瘋女人,大著肚子跳了井,再沒撈上來。
我十三歲那年,奶奶在灶臺邊跟我提過,說那女人姓什麼已經沒人記得了。
“有。一個瘋女人,懷孕的時候跳的。”
第二天,打撈隊來了。
他們從井底撈上來好幾具骸骨。
法醫在井邊工作了整整一上午。
他走過來告訴我:“其中一具成年女性DNA和遠房堂姐吻合,其他的已經無從考證了。”
我站在井邊,看著他們把骨骼裝進密封袋,貼標籤,拍照記錄。
閃光燈亮了一下,又亮一下。
我轉身,看向井旁的空地。
這口井吞了多少人?井底還有多少秘密?
我不知道。
我攥緊玉鐲,在心裡對自己說:等案子徹底了斷,我一定回來,在井邊栽一棵桂花樹,讓姐姐安息。
然后我轉身,大步往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