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坐在旁聽席第三排。
法警把陳德厚帶進來,他穿著看守所的黃馬甲。
頭髮剪短了,白了不少。
他一路低著頭,走上被告席,坐下,沒往旁聽席看。
法官開始念判決書。
唸了將近十分鐘。
我一個字一個字聽著。
唸到量刑部分時,旁聽席上陳德厚的家屬哭出來。
一個年輕女人捂著嘴,肩膀抖。
旁邊一箇中年女人也在哭,拿袖子擦眼睛。
我沒哭。
面無表情。
心裡空了一塊,沒有以前想象的解氣,只有一陣沉甸甸的空。
(判了。但是姐回不來了。)
法官敲法槌。
法警把陳德厚帶下去。
他經過旁聽席時,轉了一下脖子,看到我。
他停了零點幾秒,然后移開目光,被法警推著走了。
出了法院大門。
陽光很亮,刺眼睛。
我站在臺階上眯了眯眼,手指遮了一下額頭。
剛站定,一箇中年女人衝到我面前。
她眼眶紅腫,指著我的臉罵:“這下你滿意了?你害了我們全家!”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她。
張大爺從后面快步上前,擋在我前面,對那個女人說:“判決都下來了,別在這裡鬧。”
那個女人還在哭,旁邊有人過來拉住她,把她拽走了。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罵。
我沒說話。
張大爺轉過身,拍拍我肩膀:“走了,別理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判決書,遞給我:“你姐的。”
我接過來,慢慢展開,又仔細疊好,放回內側口袋。
“張大爺,你身體怎麼樣?”
“硬朗著呢,別操心。”
他笑了笑,“你先去忙你的事。”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然后我去花圃買桂花樹苗。
挑了一棵半人高的,樹幹直,葉子綠。
老闆說這棵是金桂,花期長,香味濃。
還告訴我種下去后要澆透水,
第一年冬天要防凍。我一一記下。
付了錢,提著根部的土團坐大巴回村。
車上人少,我把樹苗放在腳邊,靠窗坐著。
窗外田野平坦,偶爾有房子掠過。
我靠著座椅,捏著口袋裡的判決書一角。
到村口下車。
我提著樹苗往裡走。
村裡路修過了,比之前好走。
快到井邊時,我看到井沿長出了雜草,有一尺高。
我把樹苗放在井臺邊,從包裡拿出鐵鍬。
在井旁選了一個位置,我開始挖坑。
土很乾,夾著碎瓦和石子。
鐵鍬插進去,踩一腳,撬起來。
第一鍬土翻到旁邊。
第二鍬。
坑慢慢加深。
鐵鍬碰到一片瓦,發出脆響。
我彎腰撿起來,扔到一邊。
繼續挖。
手被鍬柄磨得有些疼。
遠處田埂上站著兩個人,遠遠看著。
沒人過來。
我低頭繼續挖。
坑挖到半米深,比樹苗的土團大一圈。
我把樹苗放進去,
扶正。然后開始填土。
一層一層填,用手壓緊。
填到一半,我停下來,拍實。
然后繼續填滿,用腳踩了一圈。
老支書提著一桶水走過來。
他老了,背更駝了。
他把水桶放在地上,用瓢舀水,一瓢一瓢澆在樹根周圍。
水滲進土裡,冒著泡。
“以后每年清明,我會來這兒燒紙。”
他說,聲音啞。
我點點頭。
“謝謝您。”
我說。
他擺擺手,“應該的。”
“這棵樹種下去,也算給她一個念想了。”
他又說。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玉鐲。
鐲子內側的刻痕還在,LF兩個字母。
我用拇指摸了摸,蹲下來,在樹根旁挖了一個小坑,把玉鐲放進去,推土蓋住。
“姐,這鐲子陪著你。這兒以后是歸你的地方。”
我站起來。
桂花樹葉子在風裡搖了幾下。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手機響了。
我接起來,
是醫院打來的。“林秀是嗎?張大爺的複查結果出來了,一切正常。”
“好。謝謝。”
我掛了電話。
我轉頭對老支書說:“我走了,不回來了。”
老支書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保重。”
我轉身往村口走。
路過幾戶人家,有人從門后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沒再看他們。
出了村,站在公路邊等車。
車還沒來。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土腥氣。
(姐,小時候我們也這樣站在田埂上等車去鎮上。)
於是我想起那時候。
夏天,知了叫得響。
姐姐穿碎花裙子,扎馬尾辮,轉頭對我喊:“快點啊,車要來了。”
她跑在前面,辮子一甩一甩。
我追不上她,在后面喊“等等我”。
她停下來,回頭笑。
我們站在田埂上,她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分我一顆。
糖紙是透明的,水果味。
我剝開塞進嘴裡,
甜了一個下午。我站在路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等了十來分鐘,車來了。
我上了車,選了靠窗的位置。
車發動,村莊越來越遠。
井的方向那棵桂花樹還立在那兒,只有一點影子。
我閉上眼睛,靠了靠。
然后睜眼,窗外村莊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我重新閉上。
到縣城轉車,去省城。
接下來是新的工作。
租房子,上班,下班。
案子在記憶裡慢慢變淡。
偶爾張大爺打電話來,說村裡的事,說那棵樹長得很好,老支書經常去澆水。
我應著,說好。
我換了幾份工作,最后在一家小公司穩定下來。
同事不知道我的過去,我也不提。
兩年后的一個春天,我接到老支書的電話。
他的聲音比兩年前更老了。
“林秀,你種的那棵桂花樹開花了。滿樹是花,香得很。”
我愣了一下,手機貼著耳朵,好幾秒沒出聲。
(開花了?
)“那很好啊。”
我笑了一下。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上。
月光鋪在地上,很亮。
樓下桂花樹的影子印在地板上。
我站了一會兒,沒有動。
“姐,你也看到了吧。”
我輕輕說。
然后我回屋,翻開一本新買的書。
床頭櫃上,放著一朵幹桂花,夾在玻璃片裡。
是老支書上個月寄來的。
花瓣幹了,顏色變深,但形狀還在。
我拿起玻璃片,對著月光看了一會兒。
桂花在玻璃片裡定格著,邊緣發黃。
我放下玻璃片,開始看書。
(這棵樹活了。姐,你也算有個地方安身了。)
(以后每年花開,都算是我在看你。)
我翻了幾頁,合上書,關燈。
月光從窗簾縫透進來,落在床頭櫃的玻璃片上。
(現在我可以不用每年回去了。)
(但我知道你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