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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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把我的業績寫成自己的,還在群裡說謝謝我幫忙。

  我回:“不謝,錄音我存著呢。”

  群裡靜了十幾秒,沒人接話。

  我盯著螢幕,看見“正在輸入”跳出來,又縮回去。

  空調出風口的聲都比平時大了。

  李敏連發了兩條語音,又飛快撤掉,最后發來一個表情包試探。

  群裡有人發了個問號,她立刻把那條問號也撤了。

  螢幕上方那幾行“訊息已撤回”疊在一起,像她手忙腳亂的腳印。

  過了好幾秒,李敏才把那條“謝謝我幫忙”撤了。

  她重新發了一句:“主要功勞是小禾,我就是搭把手彙報。”

  這一次她連標點都改了,句號換成了逗號,像是反覆刪改了好幾遍才發出來。

  我看著她改口,沒回。

  她說的那個小禾是我。

  群裡靜得能聽見鍵盤聲,沒有第二個人叫這個。

  那行字我看了兩遍,

每一遍都讓心裡那個疙瘩更實在一點。

  李敏的私聊彈出來:“你提錄音幹什麼?群裡那麼多人,你瘋了?”

  我沒動,把聊天框往上拉了一下,看了看她撤回之前那條長什麼樣。

  她又追一句:“我勸你把東西刪了,別把事情搞大。”

  我把這兩行從頭看到尾,看完沒有回,按滅了螢幕。

  我沒回她,把手機扣在桌面。

  螢幕落下去那一下聲音有點重,旁邊的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上午的鍵盤聲跟平時一樣響,沒有人停下來。

  牌亮出去了,收不回來,我也不打算收。

  上午例會,張經理當著全組把李敏的專案誇了一輪。

  李敏坐在前面,腰挺得很直,笑著說多虧小禾把前頭資料啃下來。

  她笑的時候沒有回頭看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沒接話,把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

  筆尖懸在紙上,

畫了一道線,沒畫完,又放下了。

  旁邊同事的本子上全是字,我這頁只有一條沒頭的線。

  散會后有個同事從我工位邊路過,壓低聲音問:“你真錄了?”

  我笑了一下,沒說有也沒說沒有,順手拿起桌上那支筆轉了一圈。

  他愣了一瞬,看我的目光都變了,跟以前看我的時候不一樣。

  他把“哦”字拖長了一點,沒再問就走了。

  中午我沒去食堂,工位上沒有別人,我戴上耳機把錄音重新聽了一遍。

  食堂的飯香從門縫漏進來,我沒動。

  錄音是上週五在小會議室錄的。

  李敏當時叫我進去“聊方案歸屬”,我進門之前就點開了手機錄音——她上回搶另一個同事的方案時,我就留了個心眼。

  我記得進門時看了一眼門牌,隔壁門上貼著“集團產品定價會”的指示牌,我當時沒在意。

  小會議室那道磨砂玻璃門沒關嚴,

留了一條縫,走廊的說話聲一直漏進來。

  我記得她坐我對面,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說了一堆理由。

  錄音裡說得最清楚的是那一句:“你改了四遍又怎樣,彙報的人是我。”

  耳機裡除了她說話,似乎還有隱隱的報數聲,我當時以為是走廊傳來的聲音。

  我在這一句上按了暫停,倒回去又聽了一遍,才把那幾個字截進備忘錄。

  螢幕的光打在手指上,我停了一下。

  下午一點半,周姐從HR區走過來,高跟鞋在過道裡敲得很響。

  她站到我工位旁邊,手搭在隔板上:“小禾,來一趟。”

  我本來在打字,手停住,把奶茶蓋子擰了一下才站起來。

  我跟著她進辦公室,她關上門,遞給我一杯水。

  紙杯上印著活動剩下來的舊LOGO,我接過來,沒有喝,放在桌角。

  周姐坐下,直接問我群裡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錄音在不在我手上。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問午飯吃了什麼,但我聽得出她一個字都沒放過。

  我說:“群裡那是賭氣的話。至於錄音,工作相關的內容,我沒必要對HR一件件交代。”

  說完我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我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

  周姐沒有接著我的話往下說。

  她低下頭,從桌面上拿起平板,劃了兩下:“我調過會議室的使用記錄。上週五下午,小會議室登記的是你,隔壁是集團產品定價會,兩間房時間重疊了四十分鐘。”

  “你手機一直開著的話,錄音裡恐怕不只有她的話吧?上次定價會,你是不是也錄了?”

  她說著把平板往我這邊推了一寸。

  我沒接話。

  她把平板轉了個方向,螢幕朝我:“你手機上星期誤連過會議室的投屏,我調到了連結記錄。上週五你手機連的是會議室安全閘道器,

閘道器對媒體流量有裝置指紋留檔。”

  “我不調內容,我要的是你主動交一份。”

  螢幕上確實有一行我裝置的型號,時間對得上。

  我張開嘴,沒說出話來。

  我這才想起來,那天下午李敏叫我進小會議室時,隔壁確實在開會。

  門縫裡斷斷續續漏進來過報數的聲音,一長串,我當時沒留意,更沒想過關手機。

  手機一直開著,從坐下到離開。

  周姐連投屏記錄都能調出來,會議室那條門縫漏進去多少聲音,她算得比我還清楚。

  那串數字一旦從錄音裡出去,我不管是不是有意的,都算“公司機密外傳”。

  她把那杯水遞過來的時候,我嚐到了臺階下面的機關:她在給我臺階,可臺階下面墊的是刀片。

  周姐讓我把錄音交出來,她可以當同事之間拌嘴壓下去。

  說到“壓下去”的時候,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說我考慮一下。

  錄音裡確實躺著那組不該錄到的數字,這事我不能急著否認。

  心裡那口氣竄到肩膀,又被我按回去。

  周姐點頭,補了一句:“明天下班前,別讓我一個個去猜。”

  她說完靠回椅背,重新拿起平板,像已經把我那頁翻過去了。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碰到李敏。

  李敏從旁邊的列印間出來,手裡拿著剛取的列印紙,見到我停了一下,像是早就等著這句:“周姐沒為難你吧?”

  她問的時候,眼睛掃了我一眼,又移開去看手裡的紙。

  我看著她的臉,想起錄音裡那句“彙報的人是我”,還有剛才周姐提到的定價會。

  我回了一句:“難說。”

  說完我就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她在我身后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有些話,周姐說比我說好。”

  說完她立刻翻了翻手裡的紙,

像什麼都沒講過。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往前走。

  走出幾步,我聽見她把列印紙翻了一頁的響動,很輕,但我聽見了。

  回到工位,我把手機錄音檔案拖進隱藏相簿,又設了一個新密碼。

  設完我試了兩次,確認能開啟,才把手機放下。

  —— * ——

  下班后我在公交站臺等車,手機螢幕上錄音檔案的紅色圖示一直亮著。

  風往領口裡灌,我把拉鍊往上拉了一截,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紅點。

  到家我用鑰匙開門,沒有開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鑰匙從手裡滑下去,我彎腰摸了兩下才撿起來。

  開啟備忘錄,我寫下一行字:群裡那句話夠她撤一次,但欠我的,一句可不夠。

  寫完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那句話刪掉了,重新打了一遍,直到螢幕滅了才把手機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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