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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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糧倉大火燒得半城通紅,守軍成片丟盔棄甲。

  城外少壯營奪了兵權,趙副將的親兵被S散,薛濟的旗幟已經插在西城牆上。

  我從鐘樓被抬下來時,斷腿腫得比另一條粗一倍,皮膚撐得發亮。老周找了塊門板當擔架,四個人抬著我往內城走。

  門板硌著后背,每顛一下斷腿就晃一次,疼得我嘴裡咬的布都快嚼爛了。

  滿街都是亂兵和逃難的百姓,有婦人抱著娃從我旁邊跑過去,娃哭得撕心裂肺。有守軍認出了我,扔了刀跪在路邊喊霍將軍饒命。

  我沒理——我要去內城霍府。

  眼睛盯著前面,沒往兩邊看。

  小程在糧倉外接應,滿臉黑灰,咧嘴笑著說校尉,糧倉燒得真他媽痛快,守軍糧道斷了,內城最多再撐一宿。他牙在菸灰裡顯得特別白。

  我讓他們把我扶起來,靠牆站直。斷腿不敢著地,整個人的重心歪在左邊。

  內城牆比外牆低,上面稀稀拉拉守著幾十個殘兵,弓都拉不滿,弓弦鬆垮垮的。

  我衝上面喊:糧沒了,外城破了,你們的趙副將已經完了,給誰賣命呢?降了,我保你們不S。

  喊完喘了好一陣。

  城頭沉默了小半炷香。風把旗幟吹得啪嗒響,有個兵的手放在刀柄上又鬆開,鬆開又放上。

  最后有人扔了刀,哐當砸在地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門從裡面被開啟,是個年輕守軍校尉,單膝跪地說霍校尉,內城降了。

  我一瘸一拐穿過內城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故意踏得特別重——我要讓腳下這座城聽見,霍沖霄回來了。

  靴底在青石板上砸出悶響,一瘸一拐的節奏很不勻。

  霍府大門口,繼母糾集了幾十個家丁和殘兵,手裡提著一把劍,劍尖指著我。她說逆女,你今天敢進這個門,我就替霍家清理門戶。

  劍尖在抖,

抖得連帶著她袖子也在顫。

  我站在臺階下看她。她的誥命服皺皺巴巴,頭上珠翠歪了,妝被汗和淚衝得一道一道——這個不可一世的女人,終於狼狽了。

  臺階上的青苔被她踩碎了一塊。

  家丁們面面相覷,有人把棍子放低了,棍尾拖在地上。繼母身后的假郡主不敢露面,只有個丫鬟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簾子晃動了兩下。

  我沒讓人動手。

  自己從懷裡掏出那個平安符——符紙被汗浸得發黃,邊緣捲起來,上面還沾著那天泥地裡的土,乾透了,一摳就掉渣。

  我把符舉高,手臂伸得很直:娘,這符是你求給假郡主的平安符。我給你當了十年保管,今天物歸原主。

  繼母劍尖在抖,抖得更厲害了:你說什麼胡話。

  我沒理她,手摸到后腰——那把舊彈弓還在,握柄溫潤光滑,跟了我十幾年。我把它抽出來,握在手裡。

  我把平安符揉成團,

紙在指間發出細微的碎響。搭在彈弓皮筋上,瞄準繼母的臉——手穩得很,比當年打鳥還穩。

  嘣一聲,紙團飛出去,正砸在她眉心。聲音清脆。她啊一聲后仰,劍掉在地上哐當響,紙團彈開落地散成兩片。風把紙片吹得翻了個面。

  裡面飄出一小張泛黃的紙片,薄得透光,落在地上被風翻了個面——是那張小孩畫的“孃親像”,歪歪扭扭的頭髮,彎彎的嘴,邊角寫著歪七扭八三個字:霍沖霄。墨跡已經褪成淡褐色。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張畫。有個家丁伸長了脖子,又縮回去。

  繼母蹲下去撿起來,看清楚了上面的字,手開始抖。她手指在“霍沖霄”三個字上反覆摩挲,指頭在抖。

  我站在那,腿疼得要命,臉上沒表情。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逼自己站著——這條腿斷了她沒管,現在這句“我的女兒”來得太晚。

  她抬起頭看我,又低頭看畫,

嘴唇翕動著。然后她像被人抽掉了骨頭一樣,整個人往下一軟,發出一聲像從胸腔底挖出來的哭喊:沖霄——我的女兒——癱坐在地上。

  劍就在她手邊,她沒撿。

  我轉過身,沒進霍府的門。那幅孃親像,我畫了存了十年,今天還給她了,從此兩清。

  身后繼母的哭聲追著我:沖霄你回來,娘什麼都給你,你回來……聲音越來越遠。

  我沒回頭。

  —— * ——

  第四天,趙副將伏誅,殘部肅清。趙副將帶親兵往北門逃竄,馬蹄踏起的塵土揚了半條街,被小程帶人堵住,亂刀砍翻在馬下。

  薛濟收攏殘部,當眾宣佈趙副將“通敵賣國,已被陣前正法”,降卒編入少壯營。我升了實職校尉。

  老周把新腰牌塞我手裡,銅牌冰涼。

  進殿前,老周在廊下攔住我,低聲罵:那貴妃無子,又在宮中因出身被議論,現在是要踩著你博個賢名。

  我沒應他,踏進殿門。

  金殿上,皇帝坐在龍椅上,臉上看不出喜怒。龍袍上的金線晃得我眼花,我垂著眼。

  他問我違令私焚糧倉之罪,我回:臣用一座糧倉換三日期限內破城,戰功自贖,不敢邀賞。

  說這話時斷腿在朝服下隱隱作痛。

  皇帝沉默了半晌,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又問:你女扮男裝、欺君罔上,罪當如何。

  我跪下,朝磚冷硬,斷腿磕在地上疼得我咬緊牙關:臣不敢求饒,只求戍守北疆,以戰S謝罪。

  這時屏風后已成貴妃的假郡主出聲:陛下,霍校尉畢竟是霍家血脈,求陛下網開一面。

  話音剛落,小太監捧錦袍走到我面前低語:貴妃吩咐了,接袍時需三叩謝恩。

  太監的嗓子又尖又細,像根針。

  我跪在地上,抬頭看那件袍子——上好蜀錦,繡著金線牡丹,光線下反著柔和的光。

  這不是恩典,

是羞辱:她要我跪著領賞,當眾認下霍家女兒的命。

  我把錦袍接了。袍子疊得整齊,沉甸甸的。然后站起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轉身說:北疆苦寒,將士衣不蔽體,臣願以此錦袍之費換禦寒布帛百車,供戍邊之用。

  說完將袍子丟進殿前銅鼎裡——火舌舔上錦緞,騰一下燒起來,牡丹花在火裡捲成灰,黑灰飄到我臉上。

  火光映在我臉上,熱浪撲過來,烤得臉發燙。

  我輕聲說了句:也好,再不用偷著穿裙子了。

  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聽得見。

  殿上S寂。有人的臉刷地白了。

  皇帝盯著我看了許久,慢慢開口:霍沖霄,你好大的膽子。不過北疆正缺這樣的瘋子,朕就讓你去守邊,S在那裡也算贖罪。

  然后有人開始喊霍將軍,一個,兩個,最后殿外侍衛也跟著喊——霍將軍。喊聲在殿裡迴盪。

  散朝后,老魯在殿外攔住我,

手裡攥著一卷發黃的紙。他低聲說,校尉,這是當年繼母買通假郡主生母的賣身契,還有陪嫁丫鬟的供詞——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假郡主生母只是個丫鬟,你才是霍家嫡出的血脈。

  他把紙塞進我手裡,紙邊被汗浸得發潮。

  我展開那張賣身契,手指劃過那些模糊的字跡,在一個畫押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不需要再拿給任何人看了——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座城,是走的時候不欠任何人。我把它仔細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老魯又壓低嗓子補了句:那個假貨,沒了霍家的勢,宮裡日子怕也不好過了。聽說聖上已經令人去查她生母的底細了。

  日頭西斜時,金殿上的火盆還在燒,偶爾噼啪響一聲。

  我沒領封賞,沒回頭,跛著腿走出殿門,踩在宮道上,腳步聲一下一下,很重,像要把那條新鋪的青石磚踩出坑來。影子拖在身后,很長。

  薛濟追上我,

靴底在宮道上踩出急促的聲響:北疆苦寒,你真要去。

  我說腿斷了拿刀的手沒斷,戍邊夠了。

  邊說邊繼續走,沒停。

  出城門時,老周和小程帶著少壯營的兵在道旁等著。沒人說話,他們只是跟在我后面,腳步聲漸漸匯聚成一片。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黃土。

  我腿疼,走得慢,每步都要喘一口氣。但身后那一片腳步跟著我的節奏,慢慢同步了——踏、踏、踏,像鼓點,敲在黃土路上,越走越遠。

  我沒停,一直走到夕陽把影子拉得蓋住了整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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