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回得很快:格式沒問題,簽名記得當面籤,別代簽。
又發來一條:李麗那邊,你姐姐罵到現在都沒停,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回了個“嗯”字。
把手機鎖屏的時候,李強推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說媽讓我帶的。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橘子的重量壓住了我攤開那幾張協議的一角。
我沒接話,伸手把協議從橘子底下抽出來,擺平。
他站在桌邊,沒坐下。
站了一會兒,他說家族群那張房本照片被人轉出去了,領導找他談話了,他週一還得上班。
我聽完,說,你坐下談。
他坐下來,看了一眼協議最上面一行字:工資各管各的。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了。
他從兜裡摸出一把鑰匙,
放在茶幾上。銅的,齒痕磨得發亮,他攥了挺多年了。他說這是家裡的鑰匙,我收著也沒用。
我說你留著吧,你還沒搬出去。
他想了想,又揣回兜裡。
翻到第二頁,寫到房本公證。
他的手停在那一行上,說這是不是太狠了。
我說你媽扔我婚鞋的時候,沒覺得狠。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媽老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把床頭櫃裡那張字條翻出來遞給他。
婆婆的字跡清清楚楚:等孫子落地,主臥朝南這間得騰出來。
李強看了一眼,別開臉,說那你也不用這樣。
我問他,你認真看過媽扔我東西的樣子嗎。
他沒說話。
電視裡在放什麼聲音,誰也沒聽見。
門縫底下有一道影子,停了大概三秒,又不見了。
婆婆推門進來,直接走到桌邊。
她沒看協議,先看的李強。
她說我兒子憑什麼籤這種東西。
李強沒抬頭。
她轉頭跟我說,明天我就去小區門口跪下,讓街坊都看看你怎麼逼我。
我看著她說,媽,您去,我給您搬把椅子。
婆婆愣了一下,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她站了兩秒,轉身回了客房。客房的門關上了,沒摔。
—— * ——
那天晚上我把協議收進床頭櫃,壓在那張字條上面。
枕頭底下那把新換的鑰匙硌著,我沒拿出來,就讓它硌著。
燈關了以后,客房那邊很靜,靜得像是沒人住。
我一直沒睡著,后半夜聽見客房的門開了一道縫,走廊裡有拖鞋拖過地板的聲音,走到客廳,停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 * ——
第二天中午,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把手機解鎖,點開家族群。
群裡從早上到現在沒停過,李麗連發了十幾條,
截圖一張接一張。我按下傳送鍵之前,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還是按下去了。
第一張截圖,婆婆的手推開主臥門,門框和鎖芯拍得清清楚楚。
第二張,婆婆站在衣櫃前,把那件舊棉襖往隔層裡塞,塞完把袖子捋平,像一個在自己家收拾東西的人。
第三張,她轉身出屋,門把手還攥在她手裡,身影在走廊裡暗下去。
第四張不是監控截圖——是那張字條的正面照:等孫子落地,主臥朝南這間得騰出來。
婆婆的字跡,一橫一豎都清清楚楚。
配了一行字:媽,這是我家,我自己的家。您扔的婚鞋,我撿回來了;您塞的字條,我也看到了。
家族群炸了。
婆婆連發三條語音,全在哭罵。
我點了第二條聽了一秒,關掉,沒再聽。
李強私聊我,先問了一句:這哪來的?
我說,媽扔婚鞋的第二天裝的,
裝那天你也見過。他隔了很久,才發來一句:你有必要這樣嗎。
我沒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李麗在群裡罵到一半。
我切到私聊,把兩年前她在家族群那句“房本寫你名就行”的截圖,和今天她帶頭罵人的話拼在一起,發給她,配字:姐,再罵一句我就發上去。
四十秒后,她在群裡發了一句:這事算了,媽你別管那麼多了。
我看著她那條訊息,退出了群聊介面,把手機放在桌上。
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出了手汗。
李麗私聊又追來一條:你等著,離婚那天我看你還能演多久。
我沒回,把聊天記錄截了圖,存進“備份”資料夾,刪掉對話方塊。
—— * ——
週五下午,李強把協議放在餐桌上,正要簽字。
我把手機放到他面前,點開一段錄影——客廳沙發上,婆婆的聲音清清楚楚:別管她,
她圖的就是這套房。李強聽了大概五秒,伸手把手機扣過去。
我說,你媽說的。
他沒吭聲,拿起筆,把協議簽了。
簽完他把筆放在紙邊,說公證的事,別讓我媽知道。
晚上我給公證處打了個電話約時間。
電話裡說日期的時候,客房門口地板上多出一道影子,停了兩三秒,才挪開。
我沒看過去,聲音也沒停,照常說完了時間和地址。
掛了電話,客廳裡很靜。
我沒出聲,坐著沒動。影子沒有再出現。
—— * ——
週六上午九點,我和李強到公證處。
剛進大廳就聽見哭聲——婆婆坐在門口排椅上,一邊抹眼睛一邊跟工作人員說,我兒子讓媳婦逼了,今天這字不能籤。
李強站在門口沒動。
公證員過來低聲說,今天人太多,建議改期。
我看著婆婆,說,媽,
您真會挑時候。她別過臉去。
我不讓。
我說,那就下週四上午,還是這個點,媽您要還來,我就再改。
婆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接話。
我們約了下週四上午。
—— * ——
這一週李強每天下班都去客房待一兩個小時,我從沒問過他們說了什麼。
下週四上午到了公證處門口,他才開口:媽今天去醫院了。
大廳裡確實沒有婆婆。
公證員核對房本原件,問我確認自願辦理協議公證,又問李強是否自願放棄這套房的共有主張,他說是。
公證員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他還是說是。
我在旁邊站著,沒說話。
公證員收走房本原件,說按慣例要歸檔幾天,下週一可以來取。
—— * ——
第二週公證書寄到。
我拆開信封,把協議、房本、公證書和那張字條一起鎖進B險箱。
B險箱密碼原本是結婚紀念日,我把密碼換成了公證書編號的后六位。
新密碼輸了兩次才輸對,第一次按錯一位,全部重來。
關上B險箱門,我擰了兩圈。
聽見鎖芯咔噠一聲,我站起來,走到客廳。
窗簾杆后面看不出有攝像頭。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樓下的舊物回收筐還在原地,紙箱邊角壓皺了。
—— * ——
婆婆后來在小區裡逢人就說,我兒子連工資卡都沒了,都是那媳婦害的。
我聽見過兩回,沒解釋。
第一回是在菜市場門口,她跟賣菜的大姐說,我在旁邊挑豆角,挑完走了。
第二回是在樓下快遞點,我取了快遞,跟她說那工資卡還在他口袋,她沒再說話。
—— * ——
第二天傍晚我下樓取快遞,三樓鄰居張姨拉住我問:你真讓強子淨身出戶了?
我說:房是我婚前買的,
他工資卡還在他自己口袋。張姨哦了一聲,沒再問。
我往樓上走,走到二樓拐角,樓下樓梯間裡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飄上來——
那套房現在公證到她名下了,我拿什麼填那二十萬……你別逼我,我比你更急……媽這邊我來想辦法。
聽尾音,是李麗。
我抱著快遞,在拐角站了一會兒。
樓下安靜了幾秒,傳上來一聲很長的嘆氣,然后是高跟鞋踩地磚的聲音,一下,一下,走遠了。
我沒有下樓,也沒有出聲,轉身上樓,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那天傍晚我站在主臥窗邊,看見樓下那隻舊物回收筐還在,紙箱邊角壓皺了。
天快黑的時候,路燈亮了。
婚鞋盒子放在飄窗上,鞋面擦乾淨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鞋尖,又收了回來。
鞋面上有一點印子,我拿溼布擦過了,還是有淡淡的一道。
我沒再擦。以后跟李強會過成什麼樣,婆婆還會鬧到哪一步,我真的說不準。
但房本鎖進去了,鑰匙在我口袋裡,沉甸甸的。
我摸了摸口袋裡那把鑰匙,齒痕硌著手指。
鑰匙圈上掛著一枚銅鑰匙扣,還是剛搬家那年買的,上面刻著一個“家”字,字縫裡磨得發亮了。
我捏了捏那枚鑰匙扣,又揣回兜裡。
我拉上窗簾,回身開啟衣櫃。
右邊格子掛著那件新買的灰色大衣——舊那件被婆婆扔了以后,我逛了兩個商場才挑中這件,顏色比舊的那件深一些。
我伸手拿下來,穿上試了一下。袖子正好,領子也服帖。
我脫下來,疊好,放到衣架上掛回去。
掛好大衣,客房那邊傳來一陣金屬聲,很輕,像鑰匙串被人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
我走到主臥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客房安靜了。
我回身反鎖了主臥,
又拿螺絲刀檢查了一遍鎖芯。燈關掉以后,客房那邊再沒有動靜。
枕頭底下新換的鑰匙硌著,我沒拿出來,就讓它硌著。
—— * ——
週三下午,李強從客房出來,坐到我斜對面,說媽那邊,我去跟她說。
我說你不用跟我說,你籤的字你自己認。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回客房去了。
—— * ——
週六傍晚我去東門倒垃圾,回收筐裡露出一截灰色袖口,舊得發白,像是我那件大衣。
我扒開袋口扯出來——確實是,洗過,疊得闆闆正正。
我翻了一下口袋,摸出那把舊鑰匙。換鎖那晚我把它塞進大衣口袋裡做備用,后來忘了,大衣被扔那天鑰匙跟著一起沒了。
鑰匙齒硌著手指,我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
大衣搭在胳膊上,回家掛進衣櫃。衣釦鬆了一粒,我找了針線,縫好了才掛回去。
鑰匙串還在口袋裡。我摸出來,把那把舊鑰匙套進鑰匙圈,和銅釦挨在一起。
兩把鑰匙齒痕不一樣,一把新,一把舊,都在我手裡。
—— * ——
週日我去外面逛了一圈回來,走到樓下,聽見李麗的聲音從單元門裡飄出來,正跟人打電話:房本的事兒你別提了,我比你還煩。
我站在臺階下停了兩秒,沒有走進去。
她說到一半,好像看見我了,聲音突然矮下去。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她掛電話的動靜,才推門進去。
她站在樓梯口,手裡轉著一串鑰匙,看了我一眼,喊了聲弟妹。
我說,姐,吃飯了嗎。
她說吃過了,往樓上走。
擦肩的時候,我看見她口袋邊緣露出一角黑色,像是捲起來的紙——看不太清。
我沒多問,往樓上走,走在后面,聽見她腳步聲越來越遠,二樓拐角那兒停了一下,
又走了。我進屋,把門反鎖,鑰匙圈在口袋裡硌了一下。
我摸出來看了一眼,那枚銅鑰匙扣上“家”字的字縫裡,還留著一點舊光。我把它又放回兜裡。
—— * ——
晚上我站在主臥窗前,路燈亮著,樓下舊物回收筐還在。
我拉了拉窗簾,客房那邊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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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