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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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路過公園相親角,一個大媽熱情地拉住我:

  “姑娘多大?什麼工作?我兒子公務員,你配他正好。”

  我婉拒了。

  她立馬換了嘴臉:

  “你看著有三十多了吧?我兒子不嫌棄你年紀大。”

  她那臉堆著笑,眼裡的輕蔑卻蓋不住。

  周圍幾個舉著A4紙的大爺大媽都看過來了。

  我聽見身后有人掏出手機。

  餘光裡,廣告牌后一個熟悉的身影舉著手機——同組李雪。

  她上週說漏嘴,提過她媽也在相親角給她登過記。

  我笑著回她:

  “建議您兒子先考個情商證,公務員不考那個。”

  手機屏保亮了一下——青海湖,團建拍的,藍得發亮。

  我按滅,日曆彈出來一個紅點。

  距年度提案大會還有7天。

  這是年底晉升的最后一次機會,如果這次上不去,明年公司架構調整,

我大機率會被劃到邊緣專案組。

  大媽臉僵住兩秒。

  她嘴角的粉底在皺紋裡卡成一條線。

  我等著她再說什麼。

  旁邊燙捲髮的阿姨一直沒說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我和大媽之間來回掃。

  她手機突然響了,鈴聲是《常回家看看》。

  她接起來,低聲說:

  “知道了,媽這就回去。”

  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圍觀的熱鬧勁兒,是那種被兒女推著走的人才有的疲憊。

  大媽嘴一撇,扯著嗓子對旁邊人喊:

  “看見沒,三十了還挑,再挑就只能找二婚帶娃的。”

  燙捲髮阿姨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

  她看了大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頭。

  掏出手機。

  螢幕亮了,時間——下午兩點三十一分。

  約了客戶三點在國貿。

  今天下午約的這個客戶,

是提案前的最后一次需求溝通——如果這次搞砸,連備選方案都拿不出來。

  我轉身走。

  大媽還在身后補刀:

  “姑娘,我是為你好,再過兩年你連這條件都遇不上。”

  她聲音很大,像故意要讓整條走廊的人聽見。

  我腳步沒停,背對她擺了擺手。

  走了幾步回頭,看見那個燙捲髮的阿姨在拽大媽的胳膊,小聲說:

  “你別喊了,人家姑娘說得沒錯,你兒子情商確實低。我兒子也讓我來這兒,來了三年了,有什麼用。”

  大媽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我轉過身,嘴角還沒來得及放下來。

  然后手機就震了。

  我停住,靠在出口的鐵柵欄上點開手機。

  公司群訊息彈出來。

  我點進公司群,看到行政小週轉發了一條影片。

  訊息預覽圖是我的側臉,背景是相親角的紅色橫幅。

  我手指懸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點開——來源顯示李雪半小時前在“文創部小分隊”小群裡發的。

  配文:“咱公司唐姐上公園徵婚?笑S。”

  我盯著那個“笑S”看了幾秒。

  然后點開影片。

  影片從大媽拉我胳膊開始剪,到我回懟那句結束,但掐掉了我走開的段落。

  最后的畫面是我背對鏡頭、大媽在身后喊話——剪得像是我被罵跑了。

  我繼續往下滑評論區。

  已經蓋了十幾層:“三十歲姐姐這麼急的嗎”“單身女果然脾氣大”“哈哈哈哈建議兒子考情商證這句我記下了”。

  最后一條發訊息的人,頭像我很熟——還是李雪。

  她跟評:“今天路過公園正好撞見,哈哈哈。”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站在原地。

  旁邊有個大爺推著孫子路過,看了我一眼。

  我直接撥她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李雪語氣親熱:

  “唐薇姐?看到影片啦?不是我拍的呀,我也是轉的。”

  我聽著她的聲音,手機貼在耳朵上有點發燙。

  她在撒謊。

  這句我沒說出來,但手指在螢幕上按了一下錄音鍵。

  等了兩秒,我說:“刪掉。”

  她頓了一下:

  “已經刪了姐,你別生氣。”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其實吧,姐,我覺得你不該去那種地方……”

  我結束通話。

  手指按在螢幕上,紅鍵的印子留了好幾秒。

  然后儲存錄音,檔名就一個數字:1。

  刷了一下公司群——影片沒了。

  但小周私聊我一張截圖:李雪在小群發原影片的時間戳,和那句“在現場拍的”的話。

  附言:“唐姐,我真不該轉,李雪讓我轉的時候說只是個段子,我沒想到會鬧成這樣。唐姐,我實習期的轉正答辯是你幫我改的PPT,

我信你不是那種人。”

  小周又發來一條訊息:“唐姐,這個群裡不止咱們部門的人,客戶部也在。”

  我重新點開截圖,把群成員列表放大——一個一個數過去。

  十七個人。

  張總。

  客戶部兩個主管。

  全在。

  我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

  腦子裡突然閃過去年她轉正答辯前一天晚上,我在會議室幫她一頁一頁改PPT,改到凌晨兩點。

  她當時說了句“唐姐,我要能留下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風從我背后吹過來,把頭髮吹進嘴裡。

  我抬手撥開,手心全是汗。

  我靠著出口的鐵柵欄蹲下來。

  風從背后灌進領口,涼得我縮了一下脖子。

  然后把手機翻過來,將冰涼的螢幕貼在額頭上,那涼意一下子竄到頭皮。

  過了十幾秒,我打了好幾遍質問的話,又全刪了。

  最后就盯著那個閃來閃去的遊標。

  改發一條朋友圈:

  “感謝關心我個人生活的朋友們,下週一提案見。”

  配圖是上週加班到凌晨拍的國貿夜景,窗外燈火星點。

  發完我把手機靜音,走下地鐵臺階。

  閘機口排了三四個人,我站在隊尾,聞到前面飄過來的韭菜盒子味。

  遮蔽門關上。

  影片雖然刪了,但截圖早傳開了。

  張總的訊息是十分鐘前發的,我在地鐵上才看到。

  他私信我:

  “唐薇,注意個人形象。客戶會有想法。”

  地鐵進隧道,車窗玻璃映出我的臉。

  我把張總那條訊息截圖,存進一個新建的加密資料夾,命名為“20240706”——今天的日期。

  也是從今天開始,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東西,我都存進這個資料夾。

  手機螢幕亮著,屏保還是青海湖,

去年團建拍的。

  湖水青得發藍。

  我盯著看了幾秒,然后伸手按滅。

  還剩7天。

  地鐵轟隆隆響。

  我抬起頭,看到對面車窗映著一個女人——頭髮被風吹亂了,眼睛下面青的,嘴唇乾得起皮。

  她盯著我。

  我盯著她。

  然后我伸手,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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